师从章太炎(1)

周氏三兄弟:鲁迅三兄弟恩怨变迁 作者:黄乔生 2008-02-19 02:20

    这时的东京,革命的潮流浩浩荡荡,单是加入同盟会的留学生就有五千多人。从清廷接到的报告里就可以看出其声势:“……逆贼孙文演说,环听辄以数千,革命党报发行购阅数愈数万。……刊印鼓吹革命之小册子,或用歌谣,或用白话,沿门赠送,不计其数。……其设计最毒者,则专煽动军营中人,且以其党人投入军队。”

    革命者中给他们印象最深、对他们影响最大的是大学者兼革命家章太炎先生。

    章太炎是浙江余杭人,很早就从事革命活动,曾与康有为进行过大论战,写了《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痛斥光绪皇帝是“载小丑,不辨菽麦”。简直是大不敬。他给邹容的《革命军》写序言,倡言革命,导致《苏报》被查封,他和邹容被清政府勾结上海租界当局判以三年监禁,这就是闻名全国“苏报案”。

    鲁迅早就在报纸上看到过章太炎的文章。许寿裳编辑的《浙江潮》也曾得到过章太炎的扶助。章太炎曾为该刊撰写过文章。他在狱中写的赠给邹容的诗,就刊登在《浙江潮》上,鲁迅他们甚至会背诵:

    邹容吾小弟,被发下瀛洲。

    快剪刀除辫,干牛肉作糇。

    英雄一入狱,天地亦悲秋。

    临命须掺手,乾坤只两头。

    章太炎学问渊博,在文字学、经学、史学和文学方面造诣甚深,他的不畏牺牲的革命精神和恢弘博大的学问文章,影响了大批青年。

    章太炎出狱后,东京的革命党组织特意派人到上海迎接,又在东京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会。

    那天是下着雨的,在神田区锦町的锦辉馆,聚集了大约两千多人,馆里站不下,有的人站在外面雨中,都想亲眼目睹大文豪、大革命家的风采。

    刚从狱中出来的章太炎,虽身体虚弱但斗志昂扬,他在热烈的掌声中发表了长篇演说,回顾了自己的革命道路,他说:

    兄弟少小的时候,因读蒋氏《东华录》,其中有戴名世、曾静、查嗣庭诸人的案件,便就胸中发愤,觉得异种乱华是我们心里第一恨事。

    这和鲁迅小时候读一些野史笔记,看到异族统治者的残酷,而渐渐产生革命的念头一样,当时读书的青年人大多都走过这样的道路。

    章太炎性格倔强,易于激动,他自称是“神经病”。以后周氏兄弟与他交往多起来,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知道他有时虽显得疯癫,但为人坦诚直率。

    章太炎提出的革命主张有两条,一是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这两条,他自己到东京后已经着手施行。宣扬宗教,获得的响应并不多,周氏兄弟对此兴趣也不大。后来鲁迅回国,尤其是在北京教育部工作期间,才热心搜购阅读佛教典籍,稍稍显出乃师章太炎的影响——但那是后话了。至于第二项,办起来容易,不久兄弟俩和其他几个同乡同学就请章太炎专门讲文字学了。

    鲁迅和周作人特别爱看章太炎编的《民报》。章太炎爱用古奥的字,读起来很费力,实际上影响了文章的宣传效果。又因为章太炎常在报纸上发表有关佛学的文章,同盟会的一些人曾提出过意见。但不管怎样,他的为革命献身的精神,他的广博渊深的学问,对青年们很有吸引力。

    一开始,章太炎在神田大成中学校大班讲课。鲁迅、许寿裳和周作人等也很想去听,但因为授课时间与他们的其他安排冲突,只好放弃,觉得可惜。他们就托章太炎的女婿龚未生向先生请求另设一班,章太炎答应了,讲课地点就在民报社他的住所——牛入区新小川町二丁目八番地,时间是每星期日。

    章太炎丧偶以后长期独身,生活很简陋也很随便,又因为经济上十分困难,常常是早饭也不吃。学生们来后,在屋里席地而坐,就讲起来。这个班的学生并不多,有龚未生、朱宗莱、朱希祖、钱玄同、鲁迅、周作人、钱家治、马幼渔、沈兼士和许寿裳等。

    学生们一下子被老师的渊博的学问和充沛的精力所折服。章太炎从一大早一直讲到中午,三四个小时不休息而毫无倦容。他对中国古代典籍是那么熟悉,不烦查找,随口说来,滔滔不绝。一开始讲《说文解字》,用段注,参考郝氏《尔雅义疏》,逐字讨论,推究每字的本义,并用各处方言作为旁证,往往有新的创见,大大地开阔了学生们的眼界。

    有时,在讲课的间隙,章太炎讲一些轻松的话题,总是妙语解颐,造成活跃的气氛。有时候,也不免染上点“黄色”,开些雅致的玩笑,老师兴致盎然,学生们忍俊不禁。如“尼”字,《说文解字》卷八尸部中,训作“近”,就是后来亲昵的“昵”字。原著者许慎的解释“从后近之也”,与男女性爱有关。章太炎在讲解的时候,又把古代的圣人孔夫子也拉扯进来,称为“尼丘”,不但是野合,而且是异常性姿态的产物。这样的考证,对圣人是颇为不敬的。

    章太炎学问大脾气也大,无论什么场合、对什么人,说发火就发火;对日本警察,对同盟会战友,甚至对孙中山、黄兴等人也不例外。但对于学生,却永远和蔼可亲,随便说笑,就像同家人朋友在一起一样。夏天,他光着膀子,只穿一件长背心,盘腿坐在席上,嘴上留着一点泥鳅胡须,笑嘻嘻的,周作人说看上去好像是一尊庙里的哈喇菩萨。学生感染了老师的好脾气,也都随便起来,大胆提问,热烈论争。其中说话最多的是钱玄同,他在席上一会儿爬到这边,一会儿又爬到那边,忙个不亦乐乎。鲁迅就送给他一个绰号“爬来爬去”,或曰“爬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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