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从章太炎(2)

周氏三兄弟:鲁迅三兄弟恩怨变迁 作者:黄乔生 2008-02-19 02:20

    鲁迅在课堂上很少发言,但勤于思考。他对章先生的讲义并不完全同意。有一次,章太炎问学生们文学怎样定义,鲁迅答道:“文学和学说不同,学说所以启人思,文学所以增人感。”章太炎听后说,这样的分法虽然较胜于前人,但仍有不当。他指出,《文选》中郭璞的《江赋》、木华的《海赋》,何尝能动人哀乐呢?鲁迅当时没有再分辩,但心里是不服的。后来,他私下对同学说,太炎先生诠释文学,范围过于宽泛,把有句读的无句读的都归入文学。其实,文字与文学应当是有分别的,《江赋》、《海赋》之类,词汇虽然奥博,但很难说有什么文学价值。

    讲完《说文解字》,章太炎又讲《庄子》。这是他极喜爱的一部著作。他以《庄子》为蓝本,参较中西哲学和佛学,发挥自己的哲学思想,其讲义的一部分,后来整理成《齐物论释》出版。

    章太炎的人格和学问对鲁迅和周作人都有很大的影响。他除了诲人不倦的精神以外,尚有学而不厌的一面,周氏两兄弟深为敬佩。其时章太炎同革命党内一些领导人有了意见分歧,加上他素来对佛学很有心得,就萌生了学习梵文,以后到印度钻研佛经的念头。但梵文的老师很难找,日本佛教徒里是有的,章太炎却不喜欢他们。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教师,却苦于学生太少。章太炎赶紧写一封信给周氏兄弟道:

    豫哉启明兄鉴:数日未晤。梵师密史逻已来,择于十六日上午十时开课,此间人数无多,二君望临期来祉。麟顿首。十四。

    开讲那天,鲁迅有别的事,周作人一个人赶过去。到智度寺一看,教师已到,学生却只有太炎先生和自己。教师的教法很粗拙,先在洋纸上画出字母,教他们发音,他们两个一面描下来,一面跟着读。梵文的字形很难记,音也难以读准,一个上午过去,周作人还是莫名其妙。将要下课的时候,老师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梵文字,用英语说:“我替他拼名字。”他指的是给章太炎拼写名字,是“披遏尔羌”。两个人都听不懂。老师又指着章太炎说:“他的名字,披遏尔羌。”这次周作人听明白了,赶紧解释道:“他的名字是章炳麟,不是披遏尔羌(P.L.Chang)。”但老师坚持他那英文的拼法。

    周作人觉得梵文太难,担心学不好,所以去了两次,就中止了。虽然如此,章太炎先生强烈的求知欲望给周氏兄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对佛学的潜心钻研也深深影响了周氏兄弟,他们若干年后仍然对佛教经典保持着极大的兴趣。周作人晚年在回忆录中说:

    太炎先生以朴学大师兼治佛法,又以依自不依他为标准,故推重法华与禅宗,而净土真言二宗独所不取,此即与普通信徒大异……又欲翻读吠檀多奥义书,中年以后发心学习梵文语,不辞以外道梵志为师;此种博大精进的精神,实为凡人所不能及,足以为后世学者之模范者也。

    文中所说“翻读吠檀多奥义书”一事,与周氏兄弟很有关系。因为此事,鲁迅对周作人很不满意,兄弟俩几乎要打起架来。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章太炎研究佛学,想参考几种外国的资料,有一天托人拿两本书到“伍舍”,一本是德国人著的《吠檀多哲学论》英译本,一本是日文的《印度教史略》,想请周作人译出来。周作人看了书,觉得德国人著的这一部很难懂,自己以往对宗教哲学没有涉猎,单能读文字,意义不能明了,无法译得好。于是,他跑到丸善书店,买了一些经文的英译本,看后感到有一些把握了,就同太炎先生商量,确定译本文。他曾计划拿书到章先生那里,自己口译,由先生笔述,但后来没有实现。周作人在回忆事情的经过时,说大约自己那时很懒惰,不想干事。再加上他和鲁迅同住一屋,房间窄小而气闷。大哥看他状态不积极,就一旁催促,他只以沉默消极应付。时光流逝,却不见成效。终于有一天,鲁迅愤激起来,挥动老拳,在他的头上打了几下。多亏许寿裳赶来,将两人劝开了。

    这显出鲁迅性格中峻急的一面。

    周作人在回忆录中说,如果这是为了没有译哲学书的关系,挨打是应该的,他不该那样拖延。

    章太炎先生对魏晋文学的推崇深深影响了鲁迅和周作人。他在自述学术次第中说自己的文章经过几个阶段的变化,对魏晋文章的爱好是最终的归宿。他说:

    余少已好文辞,本治小学,故慕退之造词之则,为文奥衍不驯。三十四岁以后,则以清和流美。自读三国、两晋文辞,以为至美,由是体裁初变。

    又说:

    雅而不核,近于诵数,汉人之短也;廉而不节,近于强钳,肆而不制,近于流荡,清而不根,近于草野,唐宋之过也;有其利,无其病者,莫若魏晋。

    鲁迅一生在魏晋文学上用功最多,单是《嵇康集》就校了十几遍。

    明白了这个渊源,就知道了为什么鲁?和周作人终其一生,对章太炎都很尊重。这种学术上的传承关系虽然是旧式的,但使他们有了归属感,也有了高起点。

    一直到五四时代,章太炎在学术界的影响仍在以各种形式存在。同古文派的斗争,实际上是部分太炎弟子同桐城派的斗争。钱基博在其《现代中国文学史》中说得比较明白:

    初纾论文持唐宋,顾亦未尝薄魏晋。及入大学,桐城马其昶、姚永概继之;其昶尤汝纶高第弟子,号为能绍述桐城家言者,咸与纾欢好。而纾亦以得桐城学者之盼睐为幸,遂为桐城张目,而持韩柳欧苏之说益力!既而民国兴,章炳麟实为革命先觉,又能识别古书真伪,不如桐城学者之以空文号天下。于是章氏之学兴,而林纾之说斥。纾、其昶、永概咸去大学,而章氏之徒代之。

    周作人也在回忆录里说:

    那时太炎的学生,一部分到了杭州,在沈衡山领导下做两级师范的教员,随后又做了教育司(后改称教育厅)的司员;一部分在北京当教员;后来汇合起来,成为各大学的中国文字学教学的源泉,至今很有势力。此外国语注音字母的建立,也是与太炎有很大的关系的。所以我以为章太炎先生对于中国的贡献,还是以文字音韵学的成绩为最大,超过一切之上的。

    这里对太炎先生的评价当然是很好,可是如果同鲁迅的评价比较起来,就会发现有相当大的不同。鲁迅一再强调章太炎的革命业绩,认为是最大的贡献。他在去世前不久写了两篇文章,其中一篇没有写完就停笔了。他晚年在给友人的信中谈及师道时说:

    古之师道,实在也太尊,我对此颇有反感。我以为师如荒谬,不妨叛之,但师如非罪而遭冤,却不可乘机下石,以图快敌人之意而自救。太炎先生曾教我小学,后来因为我主张白话,不敢再去见他了,后来他主张投壶,心窃非之,但当国民党要没收他的几间破屋,我实不能向当局作媚笑。以后如相见,仍当执礼甚恭(而太炎先生对于弟子,向来也绝无傲态,和蔼若朋友然)。自以为师弟之道,如此已可矣。

    鲁迅说自己一点也不记得章先生讲的《说文解字》,乃是行文中为突出重点,不免有夸张的成分。他自己一向注意文字改革问题。章太炎提倡的注音字母,正是他在教育部工作期间,同其他几位同学一起主持讨论通过的。他后来一直在准备撰写《中国字体变迁史》,因为忙于其他事务没有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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