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折的《新生》(1)
周氏三兄弟:鲁迅三兄弟恩怨变迁 作者:黄乔生 2008-02-19 02:20
我们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有一种茫漠的希望,以为文艺是可以转移性情,改造社会的。因为这意见,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介绍外国新文学这一件事。但做这事业,一要学问,二要同志,三要工夫,四要资本,五要读者。第五样逆料不得,上四样在我们却几乎全无。
所谓同志,一共是四个人。鲁迅、许寿裳是骨干,周作人刚从国内来,虽然不熟悉情况,但热情也很高。此外还有一位袁文薮,学问也不错。当周作人到日本时,袁文薮已经转往英国留学,所以不曾见到。他答应到英国后写文章回来,可是一去杳无音信,不但文章没有寄来,连信也没有一封。另外三个人很失望,说这对《新生》是极不利的,还没有排好阵,就先折了一员大将。
《新生》杂志封面和插图都已选定。第一期用英国19世纪画家瓦支的油画,题作《希望》,画面上是一个诗人,用布包着眼睛,怀里抱着竖琴,跪在地球上面。这是从他们买的《瓦支画集》中挑来的。此外,鲁迅还喜欢俄国反战画家威勒须却庚的作品,其中骷髅塔和英国军队把印度革命者绑在炮口上处决的画,觉得很有震撼力,选出来备用。
新生的意思就是“新的生命”,因为是介绍外国文学的刊物,所以采用了意大利中世纪诗人但丁的诗集的名称Vita
Nouva。
周围的中国同学看他们忙得很起劲,都很好奇,待知道他们的意图后,就开玩笑说,这“新生”莫非是“新进学的生员”(即秀才)的意思吗?
确实,那时很少人会对文学感兴趣,尤其是外国文学。看一看倒是可以的,去研究去介绍,被认为是浪费生命,古代就有所谓“雕虫小技,壮夫不为”的说法,舞文弄墨远不如升官发财生活得舒畅惬意。所以当时留学生中学文学和美术的很少。有人就当面问他们:“你们弄文学做什么?有什么用处!”
他们也知道文学是艰苦的事业,甚至会艰苦奋斗一辈子却得不到任何好处。有时候到书店看书,回来谈论,会凄然地说起不知道最近哪一位小文学家死了,因为书架上发现了些新的文学书,可能是某个文学家死后,其藏书被卖给旧书店了。
杂志的封面和插图都已选好,并且还印了一些稿纸。几个人都奋力写稿,成功仿佛就在眼前。然而正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变故。事情还是出在资本上,原来答应给资助的人不见踪影了。
《新生》还没有问世就遭夭折,使三个文学青年很丧气。鲁迅后来回忆说:“创始时候既已背时,失败时候当然无可告语,而其后却连这三个人也都为各自的命运所驱策,不能在一处纵谈将来的好梦了,这就是我们的并未产生的《新生》的结局。”
但他们的文学梦还没有做完,他们并未轻易放弃努力,而是更加认真地阅读外国文学作品,翻译也没有停止。
两兄弟特别注意弱小国家和民族的文学作品,这些国家在历史上或现在多受异族的入侵和欺侮,文学作品中往往表达愤怒和反抗的精神。当时的中国也处在被列强瓜分的危险的境地,反压迫、争自由是中国人民的使命。中国人如能读到那些国家的文学作品,会从内心产生共鸣,受到鼓舞,从而振作起来,实现民族解放,国家独立,争得民主自由。从这个观点出发,他们很注意搜集东、北欧国家的作品。但当时,日本翻译界不太注重这类作品,因此日译本很少。而德文本却很多,鲁迅的德文就派上了用场。他常到专卖德文书的“南江堂”找书,有时还到旧书摊上搜寻德文杂志。
这期间,他们的生活极简朴。许寿裳说,留学期间,他记得鲁迅很少外出游览,他们只是一起去看过两次上野的樱花,也还是趁到南江堂买书之便,此外出门大多是到书店看书买书。
鲁迅的服装十分简单。在弘文学院和仙台医专时代,他穿制服,到了东京就全穿和服。平常出门,都是一套服色,戴便帽即打鸟帽,和服系裳,很像乡下农民冬天所穿的拢裤,脚下穿皮靴。和服都是布做的,有单的、夹的、棉的三套,棉的极薄,还有一件外衣,也是夹的,冬天穿。在东京期间,就是这几套衣服,没有添置新的。周作人也注意到,大哥的棉被还是以前所有的一垫一盖,盖被厚而且重,冬天倒适合,春秋两季却也用它来对付,一直没有置买薄棉被。
为了生活,也为了买书、办杂志,鲁迅工作很刻苦。周作人来日本后,两人在一起,虽然都有官费,但经济上仍然很紧张,不得不设法再挣一些来补贴。正好湖北省要翻印同文会编的《支那经济全书》,由在日本的湖北籍学生分担译事。鲁迅托人要了一部分稿子,来做校对工作。后来由于日本当局勾结清政府查封《民报》,主编章太炎被勒令罚款,一时拿不出钱来,正要被拉去做苦工时,鲁迅和许寿裳等人商量,挪用《支那经济全书》译本印费的一部分,交纳了罚款,解救老师于危难。
鲁迅有熬夜的习惯,在洋灯下看书往往到深夜,别人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的,因为都比他先睡下。常常是第二天早晨,房东进屋拿煤油灯和整理炭盆,看见盆里插满了香烟头,像是一个大马蜂窝。
与鲁迅相反,周作人不惯熬夜。他早睡早起,生活很有规律,终其一生如此。显然,他的作息安排更符合养生之道,这大约可算他比乃兄长寿的一个原因吧。
他们为《新生》杂志准备的文章并没有浪费,不久,又有别的杂志向他们约稿,这些文章得以发表。
《河南》杂志在留学生所办杂志中是较晚出的一种,顾名思义,是河南留学生同乡会办的。其实,他们只认识一个河南籍同学,而向他们约稿的却是安徽籍的孙竹丹。鲁迅和周作人写好稿,由他来拿走,日后也由他把稿费交来。
鲁迅在第一期上发表了《人之历史》,是以前写好的稿子,本来要发表在《新生》上的。后来陆续发表了《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等,一篇比一篇长。长的原因,并不一定是内容丰富,而是那刊物的编辑喜欢长文章。从他们兄弟这方面说,长也有好处,稿费是按字数算的,愈长稿费越多。他们写文章,部分原因是为挣些钱补贴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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