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的鲁迅(1)

周氏三兄弟:鲁迅三兄弟恩怨变迁 作者:黄乔生 2008-02-19 02:20

    南方使鲁迅失望,北方也难以让他心情舒畅。去北京的路上的观感,这样出现在日记里:“弥望黄土,间有草木,无可观览。”

    鲁迅住的绍兴会馆原名山会邑馆,是供山阴、会稽两县来京赶考的举人和候补的官员居住的地方。清末府制废除后,山阴、会稽合并成绍兴县,邑馆也改了现名。它坐落在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

    会馆实际上是一个大杂院,整日吵闹不休,很不平静。鲁迅在会馆一共住了八年,期间搬了三次家,开始在藤花馆西屋,后来迁入院中南向小舍,最后住西院的补树书屋。这补树书屋因为曾经吊死过一个女人,不大有人敢住,倒显得安静。

    鲁迅在这八年里过着单调的生活,每天在会馆和教育部之间行走。在部里又无公可办,常常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半,百无聊赖地枯坐着。他称这种状态是在“做老爷”。

    教育部里两派的斗争十分尖锐,一派是以总长蔡元培为首的革新势力,一派是以次长为代表的守旧势力。北京是旧势力的巢穴,再加上大总统的支持,次长在斗争中总是占上风。

    鲁迅的职务是社会教育司第二科科长,后升为佥事,主管图书馆、博物馆和美术教育等方面的工作。他受蔡总长的委派,实施美术教育,在夏期美术讲习会上做过演讲。在两派的斗争中,美术教育也成了受害者,竟被次长下令停办。他们要办的是袁世凯命令下来的“以孔子之言为旨归”的所谓道德教育。鲁迅得知,在日记中痛骂这些人是“豚犬”。

    蔡元培终于被挤下台,鲁迅、许寿裳和其他几位朋友为他饯别。北京的政治气候越来越险恶,复辟的黑云弥漫着。

    正在这时,鲁迅接到二弟的来信,知道自己的好友范爱农因溺水身亡。他很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因为他知道范爱农的水性是很好的,也许他是走投无路自杀的吧?他十分悲痛。

    从二弟的来信中,他知道了较详细的情节。

    鲁迅离开学校后,范爱农的处境很不好。到北京后,又收到他的信,报告了在师范学校遭到排斥的经过,言辞很愤激。莫非那时已经萌生了死的念头?

    鲁迅怀念这位性情直率的老朋友,痛恨那些地方教育官僚。一连好多天心情不好,他写了三首诗:

    风雨飘摇日,余怀范爱农。华颠萎廖落,白眼看鸡虫。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奈何三月别,竟尔失畸躬!

    海草国门碧,多年老异乡。狐狸方去穴,桃偶已登场。故里寒云恶,炎天凛夜长。独沉清泠水,能否涤愁肠?

    把酒论当世,先生小酒人。大圜犹茗丁,微醉自沉沦。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

    第二天,他将诗略作修改,重抄一遍,寄给周作人。他在信中说:“我于爱农之死,为之不怡累日,至今未能释然。昨忽成诗三章,随手写之,而忽将鸡虫做入,真是奇绝妙绝,霹雳一声,群小之大狼狈。今录上,希大鉴定家鉴定,如不恶乃可登诸民兴也。天下虽未必仰望已久,然我亦岂能已于言乎。”

    周作人将诗拿到《民兴日报》上发表了,自己也写了一首诗《哀爱农先生》:

    天下无独行,举世成萎靡。皓皓范夫子,生此寂寞时。傲骨遭俗忌,屡见蝼蚁欺。坎懔终一世,毕生清水湄。会闻此人死,令我心伤悲。峨峨使君辈,长生亦若为。

    同鲁迅的诗一样,表现了对俗世庸人的蔑视。

    鲁迅诗中的“狐狸方去穴,桃偶已登场”,非常形象地描绘了当时北京的形势,特别是他所任职的教育部官场腐败无能的情景。由于派系斗争无休无止,教育部总长和次长频繁更迭。鲁迅说,他做了十多年的小官,却目睹了一打以上的总长。而且这些总长大都是来做官而不是来办教育的。有的以前是交通总长或别的什么总长,他们是来做“当局”的。

    有一个姓汪的,说话阴阳怪气,手里总是捧一副水烟袋,咕噜咕噜不停地吸,鲁迅对他十分反感。还有一位,装出一副勤勉的样子,让部员多上“条陈”,多提意见,多谈想法。大家上当受骗,条陈上得很起劲、很热切,也总看到总长在“危坐看条陈”,但所提问题,却如石沉大海,杳无消息。后来鲁迅终于悟到其中的秘密,原来看条陈是“做当局”的一部分。这个“做”字用得贴切极了。

    最使鲁迅厌烦的是每年两次的祭孔活动。为了响应袁世凯“尊孔”的号召,教育部特定章程,派部员担任春秋两祭的陪祭官。按照规定,祭祀时间为三天,第一天是“演礼”;第二天陪祭官要住在国子监孔庙的西屋里,并且不准在床上睡觉,只能睡在桌子上;第三天正式祭祀,天不亮就起床,做好“丁祭”准备,戴上冕帽,穿上祭服,陪同主祭官,肃立其两旁,依次跪拜。这样呆板的仪式要持续四个多小时。许多部员觉得仪式无聊、荒谬,都漫不经心,敷衍了事。鲁迅1913年9月28日的日记上对此有生动描绘:

    又云是孔子生日也。昨汪总长令部员往国子监,且须跪拜,众已哗然。晨七时往视之,则至者仅三四十人;或跪或立,或旁立而笑。钱念劬又从旁而骂。顷刻间便草率了事,真一笑话。

    对于当时甚嚣尘上的尊孔读经活动,鲁迅常进行抵制。有些地方教育部门为了讨好北京政府,纷纷上呈文,表示坚决追随之意,并且拟出一些尊孔措施。鲁迅所在的科里就经常收到这样的东西。他巧妙地加以处置,或者按下不表,或者予以驳回。那个将蔡元培挤下台的范源濂在总长任上,竭力提倡读经,鲁迅、许寿裳联合六位浙江籍的部员联名写信,对他的观点予以驳斥。信是一式两份,一份送给范源濂,一份放在办公桌上,故意让大家传看。范总长大怒,暗中报复。鲁迅的两个好友,许寿裳被调往江西,杨莘耜被发配到吉林。

    与此同时,袁世凯的复辟步伐也在加快。

    袁世凯为了实现复辟阴谋,加强对舆论的控制,派了大量特务暗中监视,不许人民有言论和结社的自由。当时北京的茶点酒肆及其他公共场所,到处张贴着“莫谈国是”的标语,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作为官员是更应该小心些的。特务部门和军警执法处可以随便抓人,很多人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官员受到严密的监视,不许他们有不满的言论和行动。这样一来,大家纷纷找各种办法来消磨时光,而且要做给人看,自己是整天不思进取地玩耍,决不会密谋反对帝制。有的人有钱,花天酒地,嫖娼蓄妾,如蔡锷是典型的例子,从而骗过了袁世凯,趁监视松弛逃走了。还有的玩玩古董书画,也可使人放心。与鲁迅同级的小官,上面两样玩不起,只好等而下之,或者喝茶聊天,或者下棋打麻将,或者唱京戏当票友,更有的打坐念经,拜佛学道……无论如何都算一种掩护,可以避免灾祸。鲁迅是不会打麻将的,只好假装玩古董,贵重的金石品买不起,就买些纸片,收集石刻拓本。

    单是看拓本,不能消磨漫长的岁月,而且也不能每天都去买新的来,于是鲁迅想了办法,动手来抄。这就很需要工夫,一块汉碑上的字有时要抄上半个月,因为碑大字多,汉碑往往又多断缺,有的字若有若无,很难辨认,要左右远近反复端详才行。

    他的抄碑时间大约持续了四五年,一开始固然是上面所说的目的,到后来成了个人兴趣。当周作人1917年到北京时,他的抄碑就纯粹为了达到校勘和整理的学术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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