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家迁离绍兴(1)

周氏三兄弟:鲁迅三兄弟恩怨变迁 作者:黄乔生 2008-02-19 02:20

    这一年12月1日,鲁迅离家返绍。

    新台门的房子已经卖给一个叫朱朗仙的人。朱家已多次来催,要他们赶紧搬出去,鲁迅和周作人在北京购买房产的同时,家里也开始做些准备。一直在家陪伴母亲的老三,已把一些事情处理完毕,该卖掉的东西卖掉,要寄存到别人家的物品,都已分类登记,写成《绍兴存件及付款簿》。其余的就等大哥回来一总解决。

    在一个雨夜里,鲁迅回到绍兴。看到大儿子平安到家,母亲心里很欢喜。这位守寡几十年、经过许多磨难的女人,性格十分坚毅,对离开她从未离开过的家乡到遥远的北国去,并不觉得十分难过。

    虽说祖产卖了,在这个小城市的口碑上不怎么好听,但母亲也有她自己得意的地方,那就是,她的儿子们都有了出息。

    如果拿孩子们来比他们爷爷,拿自己来比他们的曾祖母,鲁瑞算是有福气的了。当年爷爷周福清中进士,点翰林,虽然对老太太很孝顺,经常买些好东西捎回来,但老太太跟着儿子也没享多大福。现在,孩子们有出息,自己有了依靠,还有哪一点不满足呢?

    母亲特意给大儿子安排在楼上安静一点的房间,让他好好休息,并且告诉他,前几天给运水去了信,让他来帮着搬家。

    三弟领着大哥查看家里的各种物件,走出屋门,来到明堂(就是房屋中间的院子),看见原先搁花盆的架子,还有一个浇花用的石砌的水池子。兄弟两个不禁想起小时候种花的情景。三弟清楚地记得,大哥曾从日本给他寄来英文参考书,不断地鼓励他认真学习。

    但这些笨重的花盆是无法搬走的。大哥喜爱的各种月季花、石竹、映山红、平地木等等,还有已故的父亲种的万年青、刺柏等等都已送人。留下来的一两盆中,大哥一眼就看见那盆水野栀子,他有些吃惊地问:“啊!这盆花你还留着?”

    三弟答道:“是的。因为这是你从日本带回来的,我想你可能还要带它到北京去呢。”

    鲁迅听了沉默不语。

    搬一次家等于失一次火,要损失很多东西。周家的旧屋要出卖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鲁迅回来接家眷的消息也很快传遍周围的街巷。因为是大家族出卖房屋,人们当然要来看看热闹,有的还巴望顺便买些便宜的东西。旧货商早就像苍蝇一样地飞进飞出了,他们狠狠杀价,简直等于白送。

    书籍要运往北京,但线装书运起来很费事,捆得不好会把书弄散。兄弟俩请了附近的一位小名叫和尚的师傅,制作了一种特殊的木箱,采用装运绍兴老酒坛子的办法,用竹络先把书籍网起来,使它们不会散乱,外面加上木箱,既轻巧又结实。

    还有许多字帖和画谱,弃之可惜,带走累赘,最后叫了旧书店的人来,全部挑走,两大担只卖了十块钱。家中历年的书信、文件、账簿之类,是不能卖的,怎么办呢?兄弟俩拿出一个大铁盆,把这些东西统统放进去,一把火烧掉了。

    该烧的东西太多了。一本一本的陈年流水账,是过去日常生活的真实记录。父亲进秀才时的诗文汇编《入学试草》,是他刻印出来分赠亲朋好友的,连原刻木版还在,看了令人伤心。父亲一生渴望功名,但时运不济,不但没有获得进身的阶梯,而且弄得一身疾病,30多岁就离开了人间。

    烧掉这些,就仿佛烧掉过去的一切秽气!

    由于时间紧迫,来不及分门别类地挑拣,无意间将周作人以前在家时主持刻印的《会稽郡故书杂集》的木版也烧毁了,实在是可惜。

    屋里最惹眼的祖父的日记,厚厚的一大摞子,用的是红线的十行纸,每本用线装得很整齐。别的东西已烧得差不多了,三弟问:“这日记怎么办?也烧掉吗?”

    大哥说:“是的,也烧掉。”他又问弟弟:“你看过没有?”

    “我还没来得及看。这字倒是很工整的。”三弟答道。

    大哥说:“我前两天随便翻了翻,没有多大意思。有些地方还写了买姨太太,姨太太们吵架之类的,很没有意思。”

    三弟有些舍不得。因为他对祖父印象还好。他一直在家,常受祖父的教诲,祖父去世时,他就守候在旁边。他告诉大哥,祖父临终前发着高烧,还坚持写日记,里面可能有些有价值的东西。

    鲁迅想了想,坚决地说:“要带的东西太多,这无法带了,还是烧了吧。”

    于是,这些日记烟雾缭绕地足足烧了两天。

    运水很快就来了。鲁迅见他不比见别的人,心里似乎有一种期待,又有些紧张,不知小时候的伙伴现在怎样了?母亲对他说过,运水这些年来日子过得不怎么好,常闹灾,收成不好,孩子又多,整天做活也还是吃不饱肚子。

    等他一见到运水(后来写进小说时取名闰土),自己也呆住了。变化是那么大,面目是那么老!而且,一见面,不是他想象的很亲热地打招呼,而是怯生生地叫他“老爷”!

    他们之间因为社会地位和经济境况的不同有了隔阂,尽管鲁迅想同他亲近,也没有办法突破等级的界线。而在运水的心目中,以前周家是主家,鲁迅是大少爷,自己以前跟他一起玩耍,是因为年少不懂事,现在呢,做了京官,一定要叫老爷的。

    这使鲁迅感到深深的悲哀。

    运水身边跟着他的大儿子,名叫启生。启生长得很像运水,圆圆的脸,十一二岁的年纪,脖颈上挂着银项圈,头上戴一顶小毡帽。鲁迅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童年时的伙伴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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