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家迁离绍兴(2)

鲁迅三兄弟恩怨变迁 作者:黄乔生 2008-02-19 02:20

    他们坐下来谈些闲天,运水诉说着近几年的苦况,别的他也无可说,不能说。他满脑子都是怎样养家糊口,什么时候交租税等等关乎切身利益的事。这些鲁迅是知道的。他在北京时就听说家乡经常闹水灾和旱灾,官吏又总是凶暴地对待老百姓,好多家庭日子难过,何止运水一家!看看他,40来岁的人,面貌倒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

    母亲对运水说,叫他来一是请他帮助收拾东西,另外看看什么剩下来的物品对他有用的,他也可以带回去。运水听了很高兴。

    鲁迅还有很多事要出去办,三弟就在家看管,因为各样的人们不断进院里来,没人看门东西要丢失的。一天鲁迅正要出门,忽听得门外有很响的说笑声,片刻,一个女人走进来,鲁迅看着觉得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那女人有50来岁,但脸上似乎涂了粉,走起路来故意扭动着身子,好像要给人一种我尚年轻的印象。

    “啊哈!这模样了!胡子都这么长了!”她一边走,一边用了尖叫一般的声音嚷道。

    鲁迅吃惊地看着她,实在想不起来她是谁,只恍惚地忆起她就住在附近。他觉得她的样子有些好笑,颧骨过于突出,而嘴唇又显得太薄,两手搭在髀间,因为没有系裙子,张着两脚,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的圆规,一副细脚伶仃的样子。

    见对方吃惊,那女人又叫道:“怎么,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

    母亲走过来,解释说:“他多年出门,怕是忘却了。这是斜对门宝林大嫂……就是开豆腐店的……”

    哦,原来是她!人称豆腐西施……

    正在怔怔地回忆时,宝林大嫂又发话了:“忘了?真是贵人多忘事……”

    鲁迅不知怎样回答。她接着说:“你现在阔了,这些东西笨重不好搬,要它干什么,还是让我拿去吧。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的。”

    鲁迅赶忙辩解,说自己并没有阔,等这些东西卖出去,得了钱安家。不等他说完,豆腐西施便大惊小怪地嚷起来:“啊呀呀,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大轿,还说不阔?……啊呀啊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见无机可乘,她一面愤愤地转身,嘴里唠叨些闲话,向门外走,顺手将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

    后来她又来要了椅子凳子等杂物。

    城里的人们也还是这样,鲁迅真有些怕见他们。而有些事他是必须去办的。亲戚们要去走访,族里还要开一个会,商量卖房的事,他作为一门的长子,必须在卖屋契约上签字画押。

    还有一件大事,就是祭扫祖坟,临走时,要向逝去的亲人们告别,给祖父祖母的坟培土。父亲的灵柩在殡屋停了二十四年,需要安葬。更要紧的是四弟的坟墓,渐渐浸水,再不迁移,怕要陷进河里去了。

    母亲因为四弟的死,一直很伤心,时时念及。年初听说坟将被水淹没,更是着急,大儿子一回来,她就催他赶紧去办迁葬的事。

    鲁迅先在城里买了一口小棺材,带着棉絮和被褥,雇四个土工,赶到乡下去。到坟地一看,果然,河水离坟墓只有两尺了,而且坟堆也快要平下去。他让土工们往下挖,当时正下着雪,天很冷。一会儿,土工们掘到了圹穴,他走过去,看见墓穴里的棺木已经快要烂尽,只能看见一堆木屑。他有些紧张地拨开这堆木屑,要看看还有什么遗留物。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都没有!

    后来鲁迅把这个情节写进小说《在酒楼上》。

    东西差不多收拾好了。那些带不走的要送给别人。宝林大嫂又不失时机地来搬走一些桌凳。她顶看不起运水,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城里人,运水那么土气,连话都说不圆满,怎么敢来同她争东西呢?

    但主人却让运水在剩下的物品里随意挑。运水很不好意思地要了两条长桌,四把椅子,一杆抬秤,还要了一副香炉和烛台。站在一旁的鲁迅看在眼里,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哀,在他这样的受了新思想熏陶的读书人看来,这小心翼翼的捧着香炉的样子显得愚昧。

    老百姓还在迷信的污泥坑里挣扎着,没有一些觉醒的希望。他更为自己悲哀,不能来解救这些受苦受难的人民走出泥沼,过上健康自由合理的生活。他听母亲说,运水的婚姻也不幸,困苦的生活中,夫妻感情越来越坏。他和运水虽然现在身份上有差别,但人生的道路竟也有相像之处。这增加了他对人生的宿命和轮回的哀伤和对未来一切的恐惧。

    运水又提出要家里所有的草灰。这是当然要给他的。因为烧饭用的是稻草,草灰可以用做沙地的肥料,运水家种的正是海边的沙地。多年来总是他定期来周家,用船把草灰运走,周家从不收他的钱。运水每年夏天来取草灰的时候,总是带几个他自家种的大西瓜。

    母亲对运水说:“你想要什么东西,尽管拿吧!”

    运水说:“我还想要你们的一管板枪,行吗?”板枪,可以用来戳西瓜田里的獾猪,周家兄弟们小时候是玩过的,也曾听运水和他的父亲庆叔讲过怎样防备和赶走瓜田里的野畜。这当然是不成问题的,在北京,板枪还能有什么用呢?

    此外他就什么也不要了。 

    最后,是大厅正梁上挂着的两副诰命,那是大清皇帝赐给祖父周福清和曾祖母、祖母的品级。这是无上的荣耀,应该作为周家世世代代的传家宝,所以向来郑重地挂在常人不及的地方。兄弟两个命人搬来梯子,上去把尘封四十多年的诰命取下来。他们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件宝贝玩意儿,装在一个盒子里,一块白绫上写着满汉两种文字。如今大清国已成为历史,这东西没有吸引力了。鲁迅主张烧掉,大家都赞同。于是这给周家带来光荣也带来屈辱的功名证书,顷刻间化为灰烬。

    杭州那边托运行李的事已经联系好了,一切按原计划进行。25日,一家人上了路。坐上船,亲戚朋友都来送行,运水带着儿子也来了。挥手告别,故乡渐行渐远。舱外的水哗哗地响,牵动兄弟两个无限愁思。一切的眷恋,一切的悲哀,一切的感伤,都抛在脑后吧。

    这次回乡,引动了鲁迅更多的思考。

    最近一个时期,可能是因为在北京的生活过于孤寂,他提起笔来,往往就想起家乡。家乡的人物总是生动地浮现在脑海里,招之即来,挥之不去。他已经将一些往事和熟悉的人写在小说里,当然是用了化名。就连正要离开的这座城,也用了一个外文字码S代表。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写,就是这次回来的所见所闻也值得咀嚼,将来也要写进小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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