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冲动的代价(2)
纪录六十年代人的血性历程 作者:潮吧 2008-02-27 11:13
我一直没有见到林志扬,王东说,扬扬在教育科,教“学员”们裱画儿呢,很少出来。我说,等有时间我去找找他,至少应该明白在咱们进来这件事情上,他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王东说,别问了,劳改这几年我明白了不少道理,在某些小事情上不能太明白,那样受伤的是自己不说,大家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我笑道:“你不是说你们两家是世仇吗,这下子想通了?”王东说:“毛主席教导我们,事情是在不断变化之中的,矛盾也在不断变化。现在我的主要矛盾不是扬扬,是金龙。”
“扬扬被蝴蝶砸得很惨,”闷了一阵,王东说,“我听我们大队的一个伙计说,蝴蝶下队分在扬扬他们那个中队。一开始还没怎么着,扬扬以为没事儿了,整天跟他套近乎,说当初他砍金高是因为金高先打了他。蝴蝶没说什么,跟他还很客气,后来就突然出手了,把他拖到内管值班室的大门口,当着很多人的面儿把他修理成了一滩鼻涕。后来蝴蝶被严管了,扬扬坚决要求调离那个中队,说他学过裱画儿,就那么灰溜溜地去了教育科……操他妈的,扬扬可真给咱下街人壮脸啊,”王东总结道,“他就不会学着圆滑一些?比如我。当初我跟蝴蝶在看守所……”“打住打住,”心里憋屈,我不喜欢听他唠叨了,打断他道,“既然你的脑子那么大,以后回到社会上给我精明着点儿,别整天喊着砸这个砸那个的,你首先应该向家冠学习。”
王东跟我瞪了一阵眼,脸一下子红得跟漆过一样:“宽哥,什么也不叨叨了,以后我听你的就是。”
我点着他的胸口说:“回去以后,你首先应该跟淑芬断了联系,那不是你的,再跟他联系,你连鸡巴都保不住了。”
一提淑芬,王东的表情就像嫪毐看见了潘金莲,又急又傻:“好东西都给金龙倒出来啊?我操他娘,不行!”
我笑了,眯起眼睛说:“兄弟,记住我这句话,狼嘴里的兔子,狗嘴里的屎,都是抢不得的。”
王东一正脸,义正词严地宣称:“淑芬是我嘴里的屎!”
送走王东,我蜷在墙角闷了好一阵子,感觉自己现在活得都不像人了。眼看就要过年了,我掐着指头算了算,从被警察抓起来的那天开始,我已经在监狱里整整呆了三年半了,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多么好的年华啊……还有不到三年我就可以回家了,我实在是太想回家了。有时候看见一只麻雀,甚至一只苍蝇我都会羡慕,羡慕他们可以自由地飞。中午收工,我排在队伍后面,一路走,一路想已往那些自由的日子,胸口沉闷不堪。走近监舍大门,回头望望那条笔直的柏油路,我突然发觉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和不值得留恋。抬头望望大墙外的那一抹天,很蓝,阳光也很柔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年前,我爸爸来了,先是念叨了一阵党的政策好,刑期少的可以来离家近的地方改造,然后就沉默了,目光躲闪,好象有什么心事。我说,你不用担心我,把自己的身体搞好了比什么都强,等我出去,我给咱们家买一套大房子,你跟我妈一间,林宝宝跟来顺一间,我自己一间带厨房的,专门给你们做饭吃。我爸爸说,大宽你是个孝子,比你哥强多了,你爷爷老早就说过,咱们家谁都不顶事儿,就你能给咱们家买上大房子。我说,那是,我爷爷有先见之明呢,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我问爸爸:“我妈的身体还不错吧?”
我爸爸低着头说:“还好还好,这阵子不大去医院了……医院也去不起,咱家没钱。”
我说:“我嫂子不是还能在纸盒厂赚几个吗?让她先拿出来,等我出去以后还她。”
我爸爸说:“她不在那里干了,在家看孩子呢。”
我有些生气了:“来顺都七八岁了,她还在家看的什么孩子?打谱惯死他?”
我爸爸不说话了,好象要叹口气又憋回去的样子,声音又轻又模糊:“她也不容易……她妈以前不是脑子有毛病吗?她好象遗传呢。你别管这些了,家里有我呢。”林宝宝犯了神经病?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爸爸,你跟我说实话,她到底怎么了?”我抓着爸爸的手,用力摇晃。我爸爸掰开我的手,把脸转向了门口:“我该走了……没事儿,家里真的没事儿。你好好在里面改造,等你出去以后这些事情再跟你说。”我知道我爸爸的脾气,他要是不想说的事情,你就是给他跪下他也不会说的。我只好送他出门,摸摸他已经变得有些驼背的脊梁,说:“爸爸,回去告诉我妈,我很快就回家了,好好保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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