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大人都拥有不可置疑的惩罚孩子的权利，这是一个常识，所以铡刀会切下十三岁的刘胡兰的脑袋。很抱歉，那时，他的阅读还少，只知道刘胡兰。但他心中同样充满壮烈捐躯的气概。

　　他抓住课桌。课桌与他一起摇晃。他感觉到手背上有几滴滚烫的东西，烫得心口一阵阵发麻。他睁开眼，是眼泪。阿宝埋头捂嘴剧烈地抖动肩膀，那些泪水争先恐后地从她指缝间涌出。对不起，阿宝。我不是有意的。他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女老师猛地松开手。他一屁股坐地上。教室里一下子寂静无声。女老师忽然用一种很忧伤的目光注视着他一字一字慢慢说道，你爸妈供养你读书不容易，你不用心听讲，还故意捣乱课堂秩序，以后，你会后悔的。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他爬起来，眼前出现一道白光。他瞥见教室左侧墙壁上贴着的那张竖条幅。是隶书。瘦劲古朴，骨里藏筋。他入了迷，他被这十个字的笔划顺序以及结构深深吸引。它们成了鸦片。他是吸食者。他没看阿宝。他知道她已经恨他恨得入骨。但等放学铃响起，他背起黄书包，蓦然发现手背上多出一块烫出来的疤痕。它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飞出窗户，飞上屋檐，飞进那一块块雪白豆腐似的白云里。

　　六

　　阿宝坐在屋顶上。黑色的檐角像鸟一样飞。天空明亮澄净，风把它擦得比玻璃罩子还要干净。远方的山是一个个青粽子，透着糯米的清香。

　　阿宝穿着粗布红衣裳，袖子卷到手臂上，头发乱糟糟。阿宝在笑。阿宝对着青石巷口喊，“石林，你上哪呀？”

　　石林站住了，抓住墙角，抬头诧异道，“阿宝，你咋上屋顶了？风要把你吹下来的。”

　　石林衣服与裤子的边角劈劈啪啪响。石林两条腿麻杆似的。阿宝嗤嗤地笑。

　　石林说，“你妈要骂你的。”

　　“我妈才不骂我呢。我妈卖豆腐去了。我妈临走时叫我往屋顶加层膜呢。”阿宝的声音脆生生，说得又急又快，像豆子，撒进风里。风一下子就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