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的鸳鸯浴(1)
断裂:灵魂与肉体的双重腐败 作者:秦岭 2008-02-28 10:32
卞绍宗笑了,轻轻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周筱兰慵懒地依偎在卞绍宗的怀中,像是坠入一个寻觅已久的梦境,周筱兰有意把气氛调节一下,注视着卞绍宗的眼睛,喃喃吟诵着什么。卞绍宗侧耳听来,竟是刘禹锡的《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倒是无晴却有晴。”卞绍宗心中突然一阵感动,怜惜地轻抚着周筱兰瀑布似的黑发,搬过周筱兰的身子,用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也是欣然吟来:“菱叶紫波荷颤风,荷花深处小船通,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吟罢,卞绍宗暗吃一惊,诗是好诗,惟有其中的“落水中”三个字,暗暗刺痛了他的某根神经。本乃无意想起,却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预示。
周筱兰听得出来,他吟的是白居易的《采莲曲》,就柔柔地掐了他一把,话语中也带了一股柔柔的气:“看把你个臭男人美的,谁碧玉搔头落水中了?”
卞绍宗努力笑着,说:“好好好,那就将古人的‘碧玉搔头落水中’改成‘夫君美眷浴盆中’吧。”
一个“夫”字,再加一个“眷”字,平添了几份暧昧的亲情。
“丁铃……”。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这个看似极其普通的长途电话并没有惊醒卞绍宗这个中年男子缠绵悱恻的春梦。电话那头是清谷县政府办公室的主任:“卞县长,您好!下午接到地区行署办公室通知,明天下午两点半,请您参加整顿小煤窑问题的会议。下午我就给您打了电话,想给您汇报一下,但是您关机了。”
卞绍宗尽管有些不悦,心里反而塌实了许多,他以为又是“爱民桥”——九十里铺大桥坍塌的事情呢。为了处理九十里铺大桥坍塌事宜,一个月来,他掉了足有十斤肉,身子一下瘦削了许多。对于这起重大事故的初步结论,地区、县里的统一口径是遭遇五十年不遇的山洪所致,这个结论足以保全上上下下的面子。天灾是真理,可以使“爱民桥”的质量问题绕得很远,甚至忽略。绕开质量问题,固然保全了全县各级领导的面子,对于卞绍宗来说固然是侥幸,但“爱民桥”的坍塌,毕竟是他心中的隐痛。他隐隐觉得,有一场比山洪更大的袭击,正在某个遥远的角落蓄势待发,如果倾泻过来,淹没的将不是各项工程,而是他的骨肉之躯。他像一个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一样渴望脱身。夜长了,必然梦多啊!
卞绍宗说:“小煤窑的事情由孙副县长分管,让他参加不就得了。我在省里,过两天才能回去。”事实上,这次来省里争取扶贫资金,该跑的厅、局基本都跑完了,按理说今天就可以连夜赶回去,他之所以想晚两天再打道回府,主要是想多陪陪周筱兰。为此,他给随同前来的各部门的头头们都发了话,让他们到省城逛两天再返回清谷。不少头头在省城有亲戚,有的子女在省城上大学,乐得大家直夸卞县长以人为本,体慰下属。
那头说:“通知说,今年整顿小煤窑,考虑到从中央和省上都很重视,因此要求县政府主要领导和分管领导都得参加。”
卞绍宗只好说:“那好吧。”略一思索,又补充说,“你们抓紧时间给我起草一个汇报材料,要把握好角度,既要体现省里和行署的精神,又要密切联系好我县整顿小煤窑工作的具体实际。”然后沮丧地关了机,苦笑一声,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这些年,各县的小煤窑不是瓦斯爆炸、就是井下塌方,每次都得死好几十人,最初从县到地区还可以捂一捂,现在看来上面要动真的,下面也就一片风声鹤唳。
正如政府办主任在电话中所言,在这之前,卞绍宗本来是关机了的。进盥洗室前他又开了一次机,他预先给随同来省城的几个基层部门的头头、他的司机、秘书分别打了手机,把有关的事项又叮咛了一遍,免得他们主动把电话打到盥洗室来,就在这时周筱兰从盥洗室撒娇似的的轻唤:“宝贝儿,你公事再忙,也不能带到我家来啊。”此时的周筱兰,早已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雪白的身子丰腴而细腻,在粉红色浴帘和淡绿、鹅黄光晕的映衬下,像一株出水的芙蓉。精巧的浴帽边沿,有几缕湿漉漉的乌黑的头发调皮地从耳后探出来。两只眼睛大而亮,根本不像三十八岁少妇的眼睛,闪烁着只有初婚小媳妇才有的光彩和亮泽。
卞绍宗早已记不得是第几次和周筱兰幽会了,反正每次来省城开会、争取资金、洽谈项目、参加活动,期间别的事情可以暂时推一推,放一放,惟独和周筱兰见面是他心里暗自铁定的雷打不动的重要议程。只有和周筱兰在一起,他才能感觉到作为一个基层领导干部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这种满足感和成就感是复杂而隐晦的,包容了情感、友谊、性爱、本能等等太多的内容和内涵。而这次见面,他心中多了一些更为复杂的成分,也许,这一别,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其实,连也许都不可能了,根本没有什么也许,分明是永远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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