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山流水觅知音(1)

断裂:灵魂与肉体的双重腐败 作者:秦岭 2008-02-28 10:32

    卞绍宗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甚至在否定自己。参加社会实践锻炼之前,他始终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意志和心理迎接和面对未知的一切,但是九十里铺中学展现给他的,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这种陌生感超出了他的想像,让他感到恐怖。幽默的恐怖,恐怖的幽默。

    实践锻炼快半个月的时候,卞绍宗回了一趟师大。他约了周筱兰。他没有急着把九十里铺对他的所有感受合盘讲给周筱兰听,他知道这样的感受对周筱兰这样的大家闺秀意味着天方夜谭,有些故事甚至会破坏这难得的氛围。他只是滔滔不绝地给他介绍九十里铺中学的教学环境和现状:“……九十里铺中学的教室、教职工宿舍都是危若垒卵的土坯房,学生来自方圆几十里的行政村和自然村,几十名教师,都来自土生土长的九十里铺乡的村村寨寨,基本都是只有初中文化的民办身份,为数不多的几个大中专学历,也是民办转公办后到县教师进修学校进修过的。学校教育教学质量与全乡的经济状况一样,像臭尾巴笤帚一样拖在全县的屁股后面……”

    周筱兰说:“这些情况,我从报纸上看多了,中国农村的许多贫困地区不都这样的嘛,你还是听听我在国营企业参加社会锻炼的感受吧。”于是就讲起她在企业感受,譬如那如梦似幻的钢花,那震耳欲聋的轰鸣,还有一线工人那一张张憨厚可爱的脸……

    卞绍宗觉得,周筱兰的社会实践锻炼,触发的仅仅是她诗意的灵感,而没有触动她的灵魂,也就是说,她被企业的某种特定的表象迷惑了。于是,卞绍宗突然改变了注意,他决定把九十里铺真正的故事讲给她听,于是做出老于世故的样子,从九十里铺中学的校长不得不当江湖郎中、当风水先生说起。没想到周筱兰笑得差点背了气。笑完了,只说了一句话:“怎么,吓着了吧?毕业后,是否想分配到九十里铺工作呢,实现你的人生价值?”

    卞绍宗久久无语。

    这是校园里最美丽的一段画廊,树影扶疏,紫藤缠绕。周筱兰回顾四周,见没有同学,偷偷吻了卞绍宗一下。对周筱兰的亲吻,卞绍宗没有回应。卞绍宗觉得这一吻,或多或少有嘲弄的成分。周筱兰说:“如果不是参加社会锻炼,大概你不知道现实如此残酷吧?”

    周筱兰大概没有料到,她用温情泼向卞绍宗的冷水,无疑等于激将。

    卞绍宗说:“也许,毕业后,我的命运就和九十里铺联系在一起了。”

    “真的?”

    “……真的。”

    周筱兰说:“我不信!”

    卞绍宗没有坚持,只是笑了笑,揽住了周筱兰的腰。卞绍宗明白,此时此刻,周筱兰需要的是柔情蜜意,而不是什么理想信念青春奉献。卞绍宗认真地说:“至于毕业分配,我会谨慎选择的。”周筱兰会心地笑了。卞绍宗清楚,他的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感觉到有一语双关的意味。

    画廊深处,鸟语花香。卞绍宗捧着周筱兰生动的脸,像掬着一朵盛开的花儿。

    卞绍宗喜欢捧着周筱兰,默默地注视她美丽的眼睛。眼睛里有彼此的世界,能看到心儿像鸟儿一样飞翔。难以忘却的是半个月前的分别,那次分别更像一次蓄谋已久的出征。四年的大学生活即将划上句号,各系毕业班同学身体里的血液,热量从来没有如此的灼热,流速从来没有如此的湍急。大家怀里揣着深入故乡农村、厂矿、街道参加社会实践锻炼的介绍信,同时也怀着某种憧憬、神秘和悲壮,做着短暂别离前的话别。

    卞绍宗和周筱兰的话别是在一家咖啡屋里。卞绍宗即将奔赴的地方是故乡清谷县九十里铺乡的九十里铺中学,周筱兰作为省城的女儿,就近选择了省城一家大型企业。

    咖啡屋临街,位于省城一条繁华的大街上。对20世纪90年代的大学生来说,这里仿佛只属于类似于那些上等人消费、消遣的地方。咖啡屋那雅致的情调精美的装饰,往往在他们路过时的眼神里,彰显出某种神秘和高贵。

    周筱兰能理直气壮地带卞绍宗来这个地方,完全取决于不俗的家境和背景。

    舒缓的西洋音乐,朦胧迷离的灯光,高级舒适的服务。咖啡很好喝,进口的那种。周筱兰说:“说定了,咱们每三天必须通一次信。”

    “一定。”卞绍宗注视着周筱兰的眼睛。

    此刻,周筱兰的大眼睛像一泉清澈的湖水。

    周筱兰是系里名副其实的一枝花儿。有人曾经这样形容过九十年代大学校园里的恋情:用青春的骚动装点爱情,用爱情的外衣装扮青春,用挥霍的情感丰富时空。意思是大学校园里的恋情仅仅是个情感流向之中的的一小段过程,虚无而飘渺,主要理论依据是毕业以后真正走向婚姻的实在太少。卞绍宗和周筱兰觉得,他们的爱情在否定并挑战着这个世俗的观点,他们的恋情像火热的太阳,而纯洁的感情像山涧的溪水,能照出彼此真诚的眸子。

    某个月色皎洁的周末,卞绍宗宿舍的同学们都去看电影,对卞绍宗来说,比欣赏电影更浪漫的就是和周筱兰在一起。那天晚上,就在卞绍宗的单人床上,周筱兰紧紧地拥抱着他。他们先是交流中国古典诗词,然后探讨阅读梁实秋、徐志摩、卡夫卡、茨威格的心得和体会,后来背诵各自写的诗。诗很美,像风,春天的风,或者像夏天的小南风,怎么吹拂,都是朝着对方而去的。

    在那晚的风中,他们都有些晕了,就什么都不说,倾听着彼此激动的心跳。那晚的心跳很快、很有力,想进行曲一样,明朗而舒展。卞绍宗从来没有感觉到从周筱兰的胸口、嘴唇和脸颊上传导过来的温度是如此的炙热,烤得他整个都迷糊了。

    终于,从窗口飘洒进来的月华里,他们看到了彼此的青春身体。周筱兰的小背心和纯棉内裤是卞绍宗轻轻褪下去的。那一刻,卞绍宗见到了真正的女神。周筱兰紧紧地拥抱着他的裸体,只说了一句话:“谢谢你!今晚,我拥有了世界。”

    两个青年男女的动作都很笨拙,但都很执著、很投入。那一瞬间,他们真正感到,整个的世界就属于他们了。周筱兰最后哭了。床单上悄悄地、怯怯地绽放着几朵鲜血之花,见证着他们青苹果一样的爱情。

    都是第一次,他们都想用这人生中无比珍贵的第一次,为他们的爱情奠基。

    当时,周筱兰的父亲已经是省政府某部门的一位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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