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口之伤(1)

断裂:灵魂与肉体的双重腐败 作者:秦岭 2008-02-28 10:32

    既然鼓足了勇气,那么九十里铺的自然条件、艰苦生活对卞绍宗来说,并不算得严峻挑战。真正的挑战是什么?是和他同甘共苦的同事,并非来自同事的业务,而是业务之外。比如,卞绍宗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荣誉和证书,对于本土的教师来说,竟然还有与他的理解完全不同的意味。

    有次大家喝了酒,都有些醉意,县级“教学能手”吴四求就说:“你……你你……把这么多优秀称号一人揽了,明明是把我们这些土著往火坑里推嘛!我们凭啥评职称?我们民办教师凭啥来转正啊?”

    卞绍宗当场就怔住了,他的脑细胞里到底渗进了多少酒精,他早已无从判断。但是数学教师的这句话,分明把他脑海中浮泛的酒精点燃了。他得承认山区教师的酒量,有肉就吞吃,有酒就猛喝,几两薄酒根本奈何不得的,说明是在借着酒劲刺他呢。有这么刺人的吗?他觉得,吴四求说话好没道理。就盯着吴四求说:“吴四求,亏你还十几年教龄呢,你这话,可与你的身份不符啊!”

    平时,卞绍宗很少对山区的教师同行直乎其名,这次,他可是带气了。

    吴四求却毫不示弱,指着卞绍宗的鼻子说:“姓卞的,你以为你来我们九十里铺是在体现人生的价值啊?我告诉你,你是亏你们家的祖宗。就凭你那点破本事,就能把九十里铺的教育拯救了?有本事,当国家教委主任去,把全国的教育拯救了,才算真正实现了人生价值呢。你也不是不清楚,中国教育上的癌症犯在体制和观念上,不光是犯在我们九十里铺。你还是学学人家鲁迅吧,从医只不过治疗的是肉体,弃医从文,才能达到拯救整个中华民族的目的。”

    卞绍宗感觉浑身的血在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动,简直就要从喉咙里喷出来了。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另类的声音,这不是声音而是标枪了,投向自己的标枪。标枪带着十分陌生的呼啸,直奔他的心窝而来。

    一直以来,吴四求给卞绍宗留下的印象是美好的,特别是那天吴四求在山洪中背学生过河的情景,像树根一样扎在他的心里了。每每看到吴四求那条空荡荡的袖筒,他总会想到两个久违的字眼儿:崇高。吴四求是初一的数学教师,工作认真而塌实,人缘也好,脑子机灵,喜欢钻研各种教学方法,《教育学》《心理学》等专业书籍从不离手,并能在实践中得到较好的运用,深得教师和学生的信赖。他其实只有高中文化,在城里打过几年工,觉得没意思,就回到九十里铺当上了民办教师,为了转成公办,他拜乡上的一个脱产干部为干爹,后来就理所当然地转正了。平时,卞绍宗对吴四求的教学水平也是欣赏的,觉得他是个优秀教师的苗子,但是对他甘愿出卖知识分子的灵魂,俯身权贵当干儿子的事情,内心总有些不齿。而今又借着酒劲往他头上拉屎,看来对他是有成见的,只是碍着他的威信和教育教学上的权威,把火窝肚子里了,今天这是火山喷发。

    吴四求的指头仍然像标枪一样在他眼前晃动,嘴里漫骂着,像是声讨完毕后就要代表九十里铺的广大教职员工处决了他似的。

    卞绍宗感觉自己的毛发整个都竖立起来了。他发现自己的两只手早已攥成了拳头,但他还是沉住了气。旁边,那么多的教师在呢,特别是校长庞社教也在场,真理既然在他这边,全体教师肯定都会向着他的。面对一个跳梁的小丑,面对一个不讲道理的鼠辈,君子更应该有谦谦的风度。只是,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曾毫不吝啬地为他贴上了崇高的标签,可怕的是,吴四求那条空荡荡的袖筒、麻子狗暴雨后吴四求背学生的情景,仍然在他眼前晃动……

    于是卞绍宗突然笑了,说:“吴四求,你如果是这种境界,那实在太可怜了。”

    吴四求说:“什么?你他妈的说我可怜,我知道我们山区教师都很可怜,豁了命在教学一线干,工资还不到城里教师的零头,回家还得种田,养家糊口,你他妈的臭城里人看我们的笑话啊,我打死你个狗日的。”骂完,就要扑上来。

    吴四求被其他教师连拉带抱,夹裹在了一旁。吴四求喘着粗气,目光中放射着一种罕见的光芒。卞绍宗居然有些纳闷,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光芒呢,仇恨、轻蔑,至于嘛!

    卞绍宗担心吴四求再次扑上来,就做好抵挡的架势,有几位老师又把他缠裹住了。

    民办老师赵狗子借机给他耳语。卞绍宗最初没有在乎,以为是安慰他呢,无非是想开导他对于吴四求这样的人,大可不必到心里去。待对方带着酒精味儿的口风吹进他的耳廓,他才发现想错了。

    他听到的是这样的内容:“卞老师,其实,老吴哥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你卞老师献身农村教育事业,就献吧,不缺那些荣誉啊证书啊啥的,对吧!那些东西对你没用,对我们,用处就大了。”

    卞绍宗回头盯着民办教师赵狗子,盯了足有三秒钟,他想说一句话,只有这句话是最恰当的。他刚要说出来,突然又不想说了,因为刚才已经说过了,那句话是“你太可怜。”说出来,是不是已经多余了?

    卞绍宗感到,巨大的困惑像九十里铺的山梁一样朝他压过来。

    他这才发现,他是孤独的,教师们不可能向着他。他猛然意识到,争了这么久,却没有听到校长的声音。他几乎是带着一种乞求和渴望,在嘈杂中寻觅着庞社教的声音。声音没有寻觅到,他发现了庞社教的身影儿。庞社教瘦弱的影子,正在悄悄地却是摇晃着往门口转移。

    庞社教是要离开。

    卞绍宗为校长这个异常的举动大吃一惊,他愤怒地大声呼喊:“庞社教同志。”

    卞绍宗呼喊出来的是同志而不是校长,这就不仅是庄重,而是有些庄严了。庞社教摇晃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庞社教的脸色有些尴尬,却并没有反驳大家的意思。面对这种局面,庞社教大概觉得到了不得不表态的地步了。他仰天长叹一声,这才面向卞绍宗,说:“卞老师,您是城里人,见多识广,又受过高等教育,就谅解大家吧!大家说的其实都是酒话。酒话嘛!也可以不当话。我们农村教师,面临着转正、务农、教学等多种压力,不易啊!”

    那意思,好像他卞绍宗心理素质和内在定力有问题,不够宽容似的。需要做思想工作的不是吴四求、赵狗子等教师,而是他卞绍宗。

    卞绍宗觉得脸上像炭火似的滚烫,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不是自己失语,而是他发现,此时此刻,此时此地,他根本没有话语权。

    回头,卞绍宗把那些奖状、证书全部塞进抽屉。夜已经很晚,这肯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卞绍宗把自己松软的身子搁在椅子上,旁边放了香烟,静静地,一支又一支,思绪在燃烧的烟草的火苗中明明灭灭。泪水一直没有止住过,哗哗的,像屋檐的雨水。有人一直在敲门,敲了足足有一个小时了,他没有开,他不想开,他知道是庞社教校长。他知道他是来给他解释的。他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庞社教在外面说:“卞老师,你如果不开门,我就一直在外面冻着,冻死算了。”

    卞绍宗的眉头跳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动身。泪水终于止住了的时候,他终于把门拉开了。

    校长竟然早已是满脸的泪水,连领子都湿透了,可见流了不少的老泪,说:“卞老师,别吸了,吸多了,伤身子呢。”说完就啥话也不说了,居然后退了两步,站直了身子,两脚并抡,立正,深深地朝卞绍宗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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