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口之伤(2)
断裂:灵魂与肉体的双重腐败 作者:秦岭 2008-02-28 10:32
校长鞠完躬,就流着泪出去了。临走只说了两层意思:“卞老师,我只是要告诉你两个意思,第一,我是第一次给我心目中最欣赏的人鞠躬;第二,今天酒场上,真理是在你这边。但是,我为啥要站在那帮王八蛋一边,实在是没有办法,慢慢的,你就明白了。九十里铺中学,还得靠这帮土八路啊!好了,不打扰了,好好休息吧,别苦了身子。”
从鞠躬到离开,也就几十秒钟,卞绍宗的屁股都来不及离开椅子,扶校长一把。
又一盒香烟打开了。烟雾已不是缭绕,而是堵塞了所有的空间。卞绍宗打开了窗子,风像泻洪似的倾进来。卞绍宗打了个寒颤,却轻松了许多。让庞社教在屋子外面呆了那么长时间,他反而觉得自己真是有些欠老练。
抽屉仍然大开着,卞绍宗的目光再次停留在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十几份求爱信。求爱信写得都很真诚,很实在,很用功,有九十里铺乡政府的女计生干部写的,有周围村小学的女教师写的,有村姑写的,也有班上的女学生写的。
但是,谁也没看见卞绍宗和哪个女性黏糊过。
有句土话叫皇上不急太监急。有一天校长庞社教终于憋不住了,说:“卞老师,你都二十五了,是不是该考虑了?再不考虑,恐怕就剩下村姑了,到咱偏远山村来,不仅是奉献青春的问题,弄不好,爱情什么的,说搭也得搭进去了。”
卞绍宗笑了。笑得过于从容,反而有些做作。卞绍宗说:“工作要紧,再说吧。”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故做高尚的感觉,于是又补充解释了一下:“个人问题,完全可以往后放放的。”
昏暗的夜色有些压迫感,卞绍宗觉得有些窒息,一种回忆像刀子一样撬开了他的大脑。是周筱兰,周筱兰又闯进了他的回忆。当时,卞绍宗执意提出要去九十里铺时,引发了周筱兰一次次的追问。
“真的?”
“真的。”
“你知道去九十里铺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卞绍宗是个十分理性的人。去九十里铺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失去的将是大都市生活的多彩与浪漫,收获的却是贫困、落后、艰难、寂寞、闭塞与单调。他只是认为,自己作为学生会干部,优秀青年团员,应该到教育战线最需要的地方去,那里有一种无声的、而且是十分迫切的呼唤,那里还有许许多多山娃子仍然没有走出来。这种呼唤就像是深埋在干燥的日头、飞扬的黄土和大山的皱折里,这种呼唤和他血管里奔涌的血液一起互动着、跳跃着,使他欲罢不能。
只是,卞绍宗可以是凡间的牛郎,但周筱兰不可能是天上的织女,这也是卞绍宗潜意识里最大的悲哀。这是他抉择中的最难,最难!
“你,难道没想过,失去我?”周筱兰问这句话的时候,美丽的大眼睛显得十分空洞,后来就有眼泪溢出来。
卞绍宗感觉到自己头皮的肌肉绷得很紧,但他还是回应了周筱兰眼泪汪汪的质询,说:“我根本就不敢想,真的不敢,但是……”
“仅仅是不敢想吗?”周筱兰说,“其实我是理解你的,为了爱,我替你把决心书抄一遍吧!”
“……”
这是卞绍宗最悲壮的一次恋情。在九十里铺的所有日子里,在九十里铺所有的暗夜里,香烟成了卞绍宗最忠实的伴侣。最难以忘记的是第一次吸烟时的情景,那是批改完最后一沓作业后,夜很深,不时有狗咬声划破寂寞的夜空。他的目光像钻头似的穿过桌面,停留在抽屉里周筱兰寄来的信上。
信中,周筱兰邀请他赴省城参加她的婚礼,对方是一个私企老板,名字叫冯必达,是省城的十大私企明星。读到这些文字的第二天,他就去镇子上买了一包香烟,是清谷牌,其实,这世间最不缺的恐怕就是香烟,而且香烟的牌子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连傻子兴许也会闭了眼睛说出几十个品牌来。清谷牌香烟的烟质当然不怎么好,苦中带有一种涩味。清贫的日子,除了咀嚼枯涩,还能奢望什么呢?他点着香烟的时候,重重地呛了一口,眼泪像注了水的气球突然爆裂了,四下飞溅,同时飞溅出来的,还有清冷的涕液。
卞绍宗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吸烟,居?如此地狼狈不堪。
那晚,他整整吸了一盒烟。他终于在极度的困倦中合上了眼睛,不是睡,而是被吸晕了。这么拖下去,是不是最终要找一个村姑呢?他为这个问题大吃一惊。
第二天,九十里铺逢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赶集。不仅仅是提不起精神,主要是受不了山民的长吁短叹:“瞧瞧,他就是城里来的卞老师,教书有一手呢,可是这世道,即便把咱山里娃都培养成朝廷的状元,没钱,还不得回来种地,这城里人还不是白露了一手。”这话他不止听了一次两次,再听,他的脑袋会炸裂的。
赶集是为了买菜、买醋和酱油。错过集日,一个星期只能就咸菜吃干馒头。这一周,他果然是在咸菜就馒头中悄然度过的。夜晚,路过学校的山民意外地发现,卞老师窗前的灯光再没有亮过,大多数时候,只他一个人的窗子平静而执拗地亮着,其他老师早就回家耕、种、碾、打,最后把疲惫的身子倚在婆姨的臂弯里,乏牛一样打呼噜了。
调动回城,简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那是背叛。
不过他还真的想了,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想。有次卞绍宗给一个在南方外资企业当中层管理的老同学的信中,有意无意地提到能否返回县城的问题。
对方信中说:“亲爱的老同学,你又天真了,你也不想一想,响应号召去农村,后又出尔反尔返城,那不是自打嘴巴吗?再说,你这样的人返城,教育局也不会答应,人家会骂你披了英雄的外衣当狗熊,负面影响太大了。你目前摆脱困境的最好的选择,就是扔了这碗饭,去南方给外企打工,当个自由人,谁也约束不了你的行为和选择。”
去南方给外企打工,他可真没有想过,那不是他的追求和理想。
那么,他的追求和理想是献身偏远地区农村教育事业吗?卞绍宗本不想把自己献身九十里铺和崇高联系在一起,他始终觉得,崇高这个字眼太神圣、太遥远、太精致、太奢侈、太玲珑,不能轻易借用的,但是,当一个当代有志青年抛去本应该得到的物质生活乃至美好的爱情,甘愿到穷山沟里贡献自己的青春,这不是崇高又是什么呢?滑稽的是,现实却又容不得崇高,这样下去,献身可谓越“陷”越“深”,最后有可能落得死无葬身之地,尸骨无回。
他突然觉得这个问题严肃得让他不寒而栗。
又一个清冷的乡村之夜,像一个巨大的黑锅倒扣下来了。卞绍宗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辗转反侧,都会有一种痛,好像浑身布满了尚未板结、愈合的伤疤,有伤疤必然会有伤口的,但这伤口看不见,摸不着,属无口之伤,毫无悬念地、客观地存在着,在心上,在肝上,在脾上,在所有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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