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灵的摇晃(1)
断裂:灵魂与肉体的双重腐败 作者:秦岭 2008-02-28 10:32
黑暗中,乡政府门口有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像受到惊吓的草鱼似的陡然四散开去。卞绍宗愣了一下,他首先排除了遭不明身份的乡野村夫袭击的可能,凭着对九十里铺中学各位教师的认知和印象,他判断出,这些鬼鬼祟祟的人影是吴四求、赵狗子等一帮中学教师。
一种沁骨的悲凉像夜色一样从头顶浇灌下来,使卞绍宗打了个寒噤。这帮教师们显然躲在这里是要看他卞绍宗笑话的。教师们一定不会想到卞绍宗不是坦然地走出来而是冲着出来,给大家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望着几个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卞绍宗木然地站住了,他一时没有了方向感,本来是要去学校的,左前方,一直走,就到了。他有些恍惚,那里——九十里铺中学,是属于他的地方吗?
卞绍宗挪动了脚步,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他是朝着学校相反的方向。他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再往前,不远,出了街,也就等于出了镇子了。那里除了荒坡,就是庄稼地。卞绍宗的步履有些盲目,却走得义无返顾。坡不高,却能鸟瞰到大半个镇子,镇子被农家屋子里昏昏暗暗的灯火笼罩着,笼罩出一种虚假的真实,只有乡政府机关的院子被高瓦数的灯泡烘托出一片突兀的光亮。这种乡间夜色里独特的光亮,似乎有一种威慑的力量,使卞绍宗的呼吸有些困难。脚下是一条被荒草包围着的羊肠小道,旁边沟壑里的树林黑黝黝的,山风从坡上漫过来,林子里传来树枝和叶片尖利的鸣叫。据说这林子里是有野物的,譬如狼,譬如狐狸和黄鼠狼什么的,常有农家的羊啊鸡啊什么的被野物叼走,早些年,还时不时有赶夜路的女人被狼糟蹋了的。卞绍宗一点都没感到害怕,还有什么才能让他感到害怕的呢?如果说害怕,他害怕的其实是目前的教师岗位,以及在这个岗位上和他一起奋斗的同类,还有……还有那一片光亮下的权力。
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月色下,卞绍宗默默地坐了下来,坐在一个被砍掉的树桩上。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香烟,却什么也没有摸到,他这才发现从学校出来前一时性急,香烟忘带了。他的目光牢牢地盯着一个地方,那里是一片光亮,他觉得对这片光亮的关注决不是下意识,那里有一部书,一部神奇的天书,他不可能读懂这部书,但是如果不读,决无论如何绕不过去了,它就在他人生的路途上横亘着、炫示着、挑战着……
“咳咳。”坡下传来了几声咳嗽,是干咳,分明是在为了提示他的存在,不至于吓着卞绍宗。卞绍宗先是怔了一瞬,听得出来,是校长庞社教。
卞绍宗赶紧站了起来。
庞社教没说什么,却“嘿嘿嘿”地乐了,递给卞绍宗一支香烟,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怕狼啊你。”火柴点燃了,骤然的火光把夜撕开了一条血红的大口子。在这个血红的大口子中,卞绍宗看到庞社教那张熟悉的脸,但他真的不想让庞社教看到自己,他刚要把脸躲到血红之外的夜色中,血红却很快被夜色吞噬了,剩下的,是两个鬼火一样的烟头。
庞社教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卞绍宗的面前,卞绍宗知道决非偶然。卞绍宗的眼眶有些湿润,此时此刻,如果面对的是自己的父亲,他真想大哭一场。
庞社教调侃着:“看到了吧,那帮教师中的土八路,看你的笑话归看你的笑话,但是一见到你,都吓跑了,毕竟也算教书人。”
一句话,惹得卞绍宗“扑哧”一声乐了。
庞社教又严肃起来,说:“你可别乐,说真的,你和乡领导这档子事上,在九十里铺是破天荒了,我一直在背后盯着,如果那帮土八路真的敢赖在你面前明目张胆地看你的笑话,我可就成疯子了,非得把他们的脸上抓成五花肉不可。咱在自己家里再怎么闹腾我都能容忍,但是万万不能在权贵面前失咱教书人的身份。”
卞绍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好久,才冒出一句:“校长,我……我……走投无路了啊!”
庞社教说:“简直是孩子气的话,我最清楚你的心思了,你看这夜色下的镇子,最亮的地方是乡政府大院而不是咱九十里铺中学。我不知道你想没想过权力,如今的世事明摆着,最万能的东西不是知识,而是权力,我不是说权力有什么不好,古人还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说法呢,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把手中的权力用正了,也可以看作一种事业。”
卞绍宗说:“校长,你这口气都像政治家了。”
庞社教说:“我不是政治家,但我起码生活在现实里,问你一句,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最崇拜的知识分子是鲁迅吗?”
卞绍宗说:“是啊?您想说什么?”
庞社教说:“你不是说自己走投无路了吗?鲁迅早就说过,其实地上本没有路啊!”
卞绍宗大吃一惊,他敢说此刻他的嘴是大张着的,在夜色里大张着,在山风中大张着,在旷野里大张着。对面是庞社教模糊的身影,卞绍宗的目光努力在搜寻着,在搜寻庞社教的眼睛,他觉得此刻庞社教的眼睛里一定闪耀着什么,他庞社教怎么回提到鲁迅呢?此时此地,提到鲁迅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但是你几乎没有任何理由证明它不合时宜。
想起鲁迅的应该是他卞绍宗而不是庞社教。而事实上,是庞社教真正想到了鲁迅。
卞绍宗终于轻轻地把大张着的嘴合拢了。他卞绍宗当然不是鲁迅,但是他卞绍宗不是没有骨气。作为中国知识分子的杰出代表,鲁迅的骨头的确是最硬的,面对逆境,面对困难,面对落后势力,面对不被理解和不被信任,他从来没有退缩过、胆怯过、懦弱过,他畏惧过脚下的路吗?卞绍宗苦笑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不如镇子里哪怕最微弱的灯光。这种比较当然不是和鲁迅相比得出的结论,鲁迅只是他的精神参照,他不可能和鲁迅比的。他发现在见识和思想上,他真的不如面前这个农民出身的农村中学校长。
卞绍宗感觉脸有些发烧,一定是满脸通红了。
卞绍宗觉得的心情略微好了一些。心情有了变化,感觉脚下这片土地不再陌生。九十里铺中学的教师排斥他,并不意味着九十里铺这片土地在排斥他。这样的想法似乎有自我安慰的成分,但是把人和土地强扭在一起绝对是不符合辩证法的。卞绍宗看清楚了一点,要回报这片土地,单纯以教师的角度,自己实在是太单薄了。卞绍宗突发奇想,自己如果去乡政府工作呢,也就是说向那片最光亮的地方靠拢,他的命运是不是就和这片土地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呢?他想到了栾建民,栾建民分明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而他主人翁的身份,完全取决于手中的权力。
权力太可怕,也实在是太厉害了。庞社教说了,权力用正了,也可以成为事业。但是从骨子里,卞绍宗是排斥权力的,权力永远不能和崇高相提并论。去乡政府工作的想法,是否有些荒诞?卞绍宗觉得自己思想深处正在涌起一片波澜。
庞社教说:“走!跟我回学校吧!我熬了一锅洋芋烩豆腐,给你填填肚子。”
卞绍宗苦笑一声,说:“刚才,我把栾建民的杯子摔了。”
庞社教又乐了,说:“我完全相信,那是你的性格。这样吧,咱先去栾建民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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