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只有安全套说了算(2)

断裂:灵魂与肉体的双重腐败 作者:秦岭 2008-02-28 10:32

    卞绍宗“哈哈哈哈”地笑了,说:“告诉你一个普遍的办事规律,纪检委可以不相信我的举报,但是纪检委不可以不信DNA鉴定的结果。”卞绍宗加重了口气,“DNA,DNA知道吗?你是乡上的土包子,不一定知道DNA吧,用不用我给你上一课?栾建民同学。”

    栾建民狠狠地咳嗽了一声,看来是把肺里的痰逼出来了,他本来是要把痰啐到卞绍宗脸上的。但最终还是啐到了地上。栾建民冷笑中夹杂了一些讽刺的意味:“你有兴趣把安全套拿到有关单位去鉴定?”

    卞绍宗说:“我没有兴趣,我嫌脏我的手,但是纪检委是有这个兴趣的。”

    栾建民说:“你别在这里演戏了。告诉你,你如果有能耐,现在就去纪检部门。”

    卞绍宗就说:“好好好,我这就走。”说着一甩手,把那天栾建民送给他的那条红中华香烟扔到地上,拿了报纸卷,转身就走。

    临出门,卞绍宗甩下一句话,“你可以不信我,但不可以不信DNA。”

    卞绍宗的步履似乎显得坚定而果断,只有卞绍宗自己最清楚,自己的脚步有些慌乱和矜持。从栾建民对抗的态度看,似乎并不买安全套的帐,这就极有可能使他的战略计划面临很大的阻力乃至最终破产,这个结果他是不愿意看到的,开弓没有回头箭,而这次,弓刚开开,箭刚发出,对手居然像铁打铜铸的盾牌似的强硬无比,这箭就有可能朝自己弹射过来。战略是互动的,胜方和败方,关键的因素是哪一方处处占有主动位置。弄不好,他完全有可能陷入被动,因为他不可能拎着安全套到纪检委去,一来作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作为一名人民教师,这种举报方式有失风雅,二来万一最终鉴定结果证明不是栾建民,那可怎么办?何况,和甄裁缝睡觉的男人太多了,譬如乡税务所、工商所的干部,睡一次觉,就有可能免掉甄裁缝的税费。

    他还是坚持让自己走得铿锵有力一些,走出胜利者的姿态。但他分明感觉到,冷汗已经从后背上分泌出来了……

    就在这时,栾建民突然像弹簧似的弹射起来,脸上是那种只有打败了的伤兵乞求生命时才有的笑,说:“卞老师,别急着走啊,你这玩笑确实开大了。”

    卞绍宗眼前一亮。凭直觉,卞绍宗知道栾建民的心理堤岸终于塌垮了。这使他轻松了许多,他这才感觉到,又有温热的汗液,从他大脑皮层渗出。

    卞绍宗故做迟疑地止了步,回头,冰着脸说:“栾瘸子,谁和你开玩笑了?”

    栾建民却没有继续关于安全套的话题,满怀深情地说:“咱哥俩最近以来,应该说配合得蛮不错的,就我个人而言,对你,应该有感情了。县里要你的事,确实曾经有过的,但是,放不放你,情况比较复杂,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尽管乡党委管着九十里铺中学,但是,毕竟,你是九十里铺中学的人啊。当然,说句私心话,主要还是我舍不得让你走,你一走,乡上的文字材料就塌下来了。”

    卞绍宗从他的口气中,察觉事情已经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了,于是主动出击:“你别在这里卖关子了。我没有兴趣听你瞎嚷嚷。我注意已定,你和甄裁缝的事情,我是非管不可了,你栾瘸子要搞明白,我并不是为了要臭你,我是为了我们九十里铺的学生,为了九十里铺的学生有一个美好的成长环境。因为我是教师,我有这个责任。”

    栾建民还是不接这个话茬,但是表了个态度:“卞老师啊!咱俩的关系不至于如此脆弱吧。你的事情,我包了不就行了吗?第一步,得先把你的党员批了,如果将来去县政府工作,发展党员的条件就更苛刻了。”

    “你是说,我在九十里铺,不够入党条件?”

    “话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这么说的嘛!我啥话都不说了,好吗?”

    卞绍宗感觉胜利的曙光已经从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这使他感觉到了希望。从乡政府出来,去九十里铺中学的路上,他感觉脚步变得轻盈了许多。山村的空气新鲜而清爽,卞绍宗觉得周身通泰,有一股来自丹田的气息从全身弥散开来,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和愉悦。

    这感觉,使他想起了一个人,谁?周元宝。周元宝把堂堂的教育局长拿下,和今天他把栾书记拿下,形式和目的何其相似,这使他有些感慨。现如今当官的怎么都是一路货色,半阴半阳的,一个个又得装正人君子。再好的领导,其实从头到脚都长满了把柄,都快成刺猬了。中国人也实在太老实,被这样的蠢才们管着、欺负着,只能忍气吞声,很少有站出来吼几声的。事实证明这些混蛋们最经不起正义的吼声,哪怕是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屁滚尿流的。

    惭愧的是,人家周元宝比他开化得早。

    都是被逼出来了,如果,不是逼呢?那就只能认命俯首称臣?甘当孙子了。卞绍宗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深刻。

    天是燠热的,斜阳在放学的铃声中执拗地喷射着最后的火焰。卞绍宗按照县政府办公室的要求,正趴在桌前撰写自己的有关介绍材料,耳边却传来隐隐的雷声,这样的雷声早已不陌生,也不感到突然,雷声又是从麻子沟那边传过来的。校园里一阵慌乱,男教师们嘈杂、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麻子沟那边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故事,卞绍宗突然不敢去回味。他真的不敢去想,此刻,庞社教、吴四求、赵狗子他们一定气喘吁吁地朝麻子沟方向奔跑,那是一种没了命的奔跑,一种忘我的奔跑,一种让城里人感到害怕和恐惧的奔跑……

    卞绍宗觉得手里紧握的不是一支笔,是一个艰难的支点。

    现在,这个支点就在稿纸上,在九十里铺。他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但他还得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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