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梦醒时分(2)

断裂:灵魂与肉体的双重腐败 作者:秦岭 2008-02-28 10:32

    香烟和酒一样,是需要品的。烟鬼最能品出烟的优劣。在接受别人送烟、点烟的日子里,卞绍宗发现红中华的味道确实不错,味道绵长而细腻,余味无穷,回肠荡气;相比之下,清谷牌香烟吸下去,就像饿汉子急了啃土豆,一时解了馋,但最后就撑着了。他发现,秘书们总有各自的渠道弄到高档烟,这还不包括所侍奉的领导一时开恩从抽屉里随便拿出一条两条表示犒劳的。卞绍宗半年的试用期满,他也习惯了吸高档烟。吸高档烟的过程,是他的认识进一步升华和提高的过程,也是他破译和领悟机关奥妙和奥秘的过程。他在应付机关事务中可谓淋漓尽致、得心应手,领导们一致同意卞绍宗正式调入。

    卞绍宗终于等来了教育局局长苟长利给他点烟的机会。

    只是这样的机会到来的时候,他竟再一次感到莫名的紧张和害怕。卞绍宗的反思是痛苦的,甚至充满自责,他清醒地意识到,尽管对官场的大千世界见识了许多,脑子仍然尚未完全开化,全然不知自己的秘书身份对于基层领导意味着什么,更没有把狐假虎威这个最著名的典故和自己与县领导的关系联系起来,仍然视基层工作的苟长利为一尊恐怖的神灵,把自己怯怯地摆在荒野小鬼的位置。

    有次卞绍宗随县领导去教育局听汇报,苟长利先是给县领导点烟,然后以同样恭敬的态度给他打着了打火机。卞绍宗当时就吓得头皮有些发麻,叼在嘴上的香烟像男性生殖器似的抖了一抖,就疲软地掉在了地上。卞绍宗赶紧弯腰去拣,而这时苟长利的腰早就弯下去了。苟长利抬头的时候,就与他刚刚低下的头碰到了一起。卞绍宗的脸一时涨得通红,而苟长利面不改色,甚至连一丁点的尴尬气色都没有,不声不响地把那支烟扔进了垃圾篓。然后重新给他递上了一支,这次,卞绍宗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两个手指头夹着烟,像固定一枚雷管似的固定在嘴唇上,等待着苟长利把它点燃。此时此刻,他终于想起了狐假虎威这个典故,就朴实无华地想:如果不是因为背后有县领导这么大的神位,人家把你个哈巴狗当个屁。

    但是当时他思想的闸门由不得自己,他还是想了很多。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浪在浑身的血液中翻滚,眼眶竟然有些湿润,如果不是因为自控能力有所增强,差点就有热泪奔涌而出了。他连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的遐思回飞得那么远……

    就在这时,他差点“哇”地叫出声来,原来香烟早就变成了烟屁股,两个手指头,竟被燎了两个水泡,尖锐的痛感通过神经传导到他全身,使他浑身一激灵。更让他后怕的是,搁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上,竟然没有记录的痕迹,县领导做了一些什么重要指示,他脑海中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越想越怕,看来这次的会议纪要,又得凭经验瞎编了。

    卞绍宗逐渐适应苟长利点烟的过程,其实就是卞绍宗从机关不断成熟、成长、进步的过程。他潜意识里明白,他把苟长利点烟作为一种享受,其实是最典型的小人得志的表现。当年他和九十里铺中学的教师们茶余饭后一起瞎侃时,最亢奋的就是大骂官场人物,几乎把世界上所有恶毒的词汇都搭进去了,最长用的一个词就是“小人”,就是说,官场襟怀坦荡的君子太少,追名逐利的小人太多。骂来骂去,谁也没有把自己当做小人。

    而今,他分明觉得,自己竟是如此之小,小到这程度上,还算个人吗?想到这里,卞绍宗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是感到,那种悠然的亢奋、满足和飘然,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这时他才意识到,清谷牌香烟咋那么难以下咽呢?就像习惯了坐高档小车的人突然坐上了拖拉机,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不自在、不舒服和不习惯。换句话说,既然有小车,何必要坐拖拉机呢?既然有红中华,何必要吸清谷呢?连他自己都切身地感受到,他以火箭般的速度,正在融入另一种崭新的生活。

    卞绍宗越来越多地听到各级领导对他的欣赏:“这个年轻人不错,有思想,进入角色挺快的。”

    “办公室就是培养人啊!一名城市青年,经过农村教育战线的锻炼,经过在秘书岗位上摔打和考验,可是越来越成熟了。”

    有次碰见“老笔杆”,“老笔杆”对他啧啧称奇:“不错不错真不错啊!口碑不错,机关上上下下都很欣赏你。你比我有出息,我都要退休的人了,修身砺志半辈子,真是曲高和寡啊!”说话的时候,拿手指不停地蹭蹭下巴。下巴其实很光洁的,连一根胡子都没有。卞绍宗不明白他到底在蹭什么,也许这是老孔家的习惯动作吧,从孔子的画像中看,孔子是长着一脸大胡子的。

    卞绍宗感到有些好笑,但他把好笑努力装饰成了一种真诚的笑,然后正对着“老笔杆”那略显苍老的脸。

    卞绍宗发现,作为孔子老前辈第七十代孙子的这张脸,其实是一张冒傻气的脸。这张脸与机关各色人等的脸是不一样的。机关各色人等的脸基本是同一张脸谱,主要表现为没完没了的微笑、谦恭、温和、庄重等等,至于脸谱后面的暗算、仇恨、阴谋、诡计,那可是一丝也表现不出来。孔令谋这张脸却老是平静如水,既看不出阳光,也看不出阴霾,偶尔的笑容表现在脸上,也仅仅是嘴角扯一扯而已。相反,言谈中,卞绍宗发现孔令谋思维比一般人要敏锐许多,大脑像个高强度的信息处理系统,大到国内外形势,小到一般干部的升迁调动、家长里短,几乎无所不知,分析问题也是头头是道,旁征博引,真有点“小诸葛”的味道。这样一个人,身在官场,却始终在要求自己淡泊名利,宁静致远,简直有些自欺欺人了。用领导批评下属的话,就是:脑子是不错,但属于脑子进水的那种。

    更重要的是,卞绍宗往往能从“老笔杆”对有些人和事的分析、判断中悟得许多官场玄机。譬如,起初,在卞绍宗看来,县四套班子是个团结而和谐的班子,县委、人大、政府、政协之间在工作方面显得很默契,特别是县委书记甄文明和县长牛星灿每次在机关大院里碰面,总是客客气气,又是握手,又是微笑,但在“老笔杆”看来,他俩的握手和微笑中都暗藏着杀机。牛星灿客气的背后是为了谋县委书记的位子,而甄文明的谦和是为了回避牛星灿的锋芒,纵容牛星灿在工作上冲锋陷阵,为他卖命。

    卞绍宗没有一丝的怠慢,他紧紧地握住了“老笔杆”那被钢笔磨出老茧的手,做出郑重其是的样子说:“论学识论才干,晚辈我比您差远了。您是机不逢时,机不逢时啊!”

    听得“老笔杆”热泪盈眶。一双手在卞绍宗的手里激动地蠕动,这使卞绍宗感觉是在握着两只爬在一起作爱的蟾蜍,实在不好意思松开。

    “老笔杆”像是老友重逢似的感慨:“咱俩啊!从那次调研我就看出来了,缘分呐,缘分呐!”

    卞绍宗只好主动松了手。心里突然冒出了近乎残酷的评价:当初人家都不愿吸我的清谷牌,就你犯贱,活该一辈子倒血霉!

    想到这里,他突然感觉脑海如昼,经络洞开,有一种传说中只有看破天机才会有的豁亮与清醒。卞绍宗急不可耐地铺开稿纸,首次给远在省城的初恋情人周筱兰写了一封信。

    谁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但是不久省上就有人给县里打了招呼:“你们县里有个干部叫卞绍宗,还是可以的嘛!”

    卞绍宗也不知道这个招呼是打给谁的,反正,他正式调动的步伐突然就加快了,连组织关系、工资关系等调动手续都是组织出面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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