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金钱的魔力有多大(1)

断裂:灵魂与肉体的双重腐败 作者:秦岭 2008-02-28 10:32

    面对栾建民送给他的一万元钱,卞绍宗的思想斗争是激烈的。最后他不由自问:如果自己还算个读书人的话,那么,读书人的清高在命运面前,值得了一万元吗?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朗了,在选择命运的生死关头,清高其实廉价得可怜。人性就是人性,人性美是有条件的,人性恶是有根源的,一是一二是二,不容粉饰。

    忘记了是谁告诉他的一则故事:几十个情同手足的朋友流落到一个荒岛上,干粮吃完了,淡水喝完了,连岛上栖息的鸟儿都吃完了……半年后,一支船队发现了他们,见只有一个人还活着,其他人早已变成了一堆散乱的白骨。这个人告诉他们,当岛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吃的时候,生存的欲望使每个人的目光盯上了自己的同类,后来发生的事情根本没有什么悬念,大家先是不约而同地把老弱病残者杀掉吃了,后来就把妇女和儿童吃了,谁能够吃饱肚子,谁就能笑到最后。为了笑到最后,剩下的人开始了自相残杀。无疑,笑到最后的只能有且只能有一个人,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这就是大自然弱肉强食的基本规律。

    命运决定一切。清高是什么?是一阵风,刮到脸上,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刮到脸上,什么感觉都不会产生。

    卞绍宗想起庞社教开导他时提到的两个字:斯文。

    卞绍宗无声地乐了。

    退回一万元现金并不难,难的是人家牛星灿的儿子要自费出国留学了,作为下属,应该持什么样的态度。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个原则问题,但你如果不自觉遵守,那就有可能犯比原则性更要严重的错误。

    牛县长的儿子要自费出国,又有一万个理由表示点什么。卞绍宗怅然,有一股沁凉的寒意从骨子里发散出来,他能感觉到浑身的肌肤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鸡皮疙瘩在每一寸皮肤上密集地盘踞和收缩。他又想到了父亲,重病缠身的父亲,始终没有从当年的牛厂长们那里得到一分钱的医药费,而今,作为儿子,又不得不送钱给这个王八蛋,这个逻辑太现实、太生动、太有意思、也太有点残酷了。

    他如果把那一万元退给栾建民,其实就等于自掘坟墓。

    他私下打听了一下,县委、政府两办的秘书们都已经去过牛县长家,各部门的领导和干部也去了不少,都是各自偷偷去的,回到机关,却故意犹抱琵琶半遮面,既装得很保密,又故意露出破绽,显示自己和牛县长的某种关系,这种关系既是一种护身符,又是一种身价的体现。惟独不暴露的,是送钱的数额。数额不会少的,再少,一旦上纲,那就会被称作腐败的。

    潜规则之下,根本就不存在腐败两个字。那是另一个天地的事情,天地与天地之间,还很遥远。

    怎么才能知道大家送钱的大致行情呢?他想到了孔令谋这个“信息处理系统”,县长的宝贝公子出国深造,由此在各界产生的所有信息,必然能在孔令谋这里反映出来。

    卞绍宗故意套孔令谋的话:“听说,牛县长的儿子要结婚?”

    孔令谋立即不假思索地纠正他:“你啊!还是政府办的秘书呢,反应太迟钝了,不是结婚,而是留洋。”

    “留洋?”

    “牛县长的儿子不是连大学也上不下来吗?还能出国留学?”

    “对于这个问题,怎么说呢。有关领导的一切,你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去推理,往往是不正常的,但是,你如果用不正常的思维去判断,那么,肯定是符合逻辑的。”

    卞绍宗点着头,装做听得似懂非懂,只是礼貌地附和着:“是的,是的。”故意问,“牛县长的儿子叫什么来着。”

    孔令谋说:“你当秘书的连领导的公子的名字都叫不上来?你啊!该补的课太多了。牛星灿的儿子叫牛海涛。典型的纨绔子弟,听说中学时期就不学无术,成天打架斗殴,校方知道是牛县长的公子,也只能迁就了。”

    卞绍宗说:“自古道,权贵膝下无英才啊。”

    孔令谋说:“牛海涛被他父亲通过关系送到大学以后,听说放着好好的学生公寓不住,在外高价租房,有许多女同学都陪他睡觉呢。”

    卞绍宗说:“那,牛海涛这次自费留洋,关心的人一定不少?”

    孔令谋压低了嗓门,说:“听说,许多部门的头头都去送了钱,当然都是用公款表示了心意。我们统计局以集体名义送了三万。也有以个人名义送的,听说至少一万。我在局里又搞文秘又搞财务,太清楚国家的钱在这些败家子那里挥霍起来是多么大方了。”

    卞绍宗故意吃惊地说:“天啊!送那么多钱,他牛海涛干什么用呢?”

    孔令谋说:“你可以算算,牛海涛这次留学去的是纽约,光租别墅、购买汽车还不得上百万,这还不雇保姆、旅游、往返大陆探亲的钱。报纸上登了,在美国留学的各级领导干部的子女,日子过得像天堂似的。”说到这里,孔令谋轻轻叹息一声,“我知道你是个穷鬼,拿不出银子孝敬牛县长。另外,你我这样的读书人,天生骨子里不好那一套,算是猩猩相惜吧,所以就放开给你说了,你如果是趋炎附势之人,打死我也不会给你透露的,因为这样的信息,对他们来说比生命还重要。”

    卞绍宗笑了,他努力让这种笑显得憨厚、天真一些。孔令谋就像一架高倍望远镜,使他像是透过云层、大气层和太阳系,观察到了未知天体的奥秘似的,进一步窥视到了在其他环境和场合中很难得到的官场隐情和潜规则,这样的所得是弥足珍贵的,也只有他这样的人在孔令谋这里才有所得。卞绍宗心里突然一动,一种更强烈的探求欲驱使了他,他觉得完全有必要做更深入的了解,探到更多的信息,就说:“孔老师,您知道吗?新华书店最近又来了南先生的书,我陪你去看看。前几次您让我陪你逛书店,都没去成,全让县领导稿子的事情缠住了。”

    卞绍宗提到的南先生,指的是台湾著名学者南怀瑾,也只有在孔令谋面前,卞绍宗才称南怀瑾为先生,这是两人说书论道的习惯。前不久,卞绍宗意外地发现许多县级领导、部门领导干部的办公桌上都摆放着《曾国藩家书》《曾国藩为官之道》《厚黑学》等图书,初感好笑,但是马上就体味到了这种阅读现象在官场出现的深刻性,于是也去书店逛了逛,才发现这类书早就脱销了。他倒是在展柜上看见了南怀瑾的书,南怀瑾著作等身,名冠全球华人世界,至于展柜上是南怀瑾的哪些书,他连翻也懒得翻一下,就出来了。南怀瑾的书谈佛论道,研史说理,讲求修身养性,宁静致远,根子上属于历史、文化和人性范畴,这样的书在官场上曲高和寡,是上不了领导干部的桌面的。

    孔令谋说:“南先生的书?你说的是《孟子旁通》《参禅日记》《老子他说》《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那几部吗?”

    卞绍宗突然语塞,对于南怀瑾的著作,他其实读得并不多,只是通过一些介绍草草地了解了一些皮毛。孔令谋一罗列书名,倒把他逼住了,好在,他在阅览有关介绍时,倒是记住了一些书名的,就说:“好像还有先生的《禅海蠡测》。”

    “《禅海蠡测》?”孔令谋的表情慢慢变得庄严起来,举头仰望,目极远方,表情中写满了对南怀瑾的崇拜和欣赏,仿佛有先贤的圣光在视野里隐现,说:“这部书太难见到了,是南先生早期的作品,大概著于1955年,我只是听说过,但未曾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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