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在交易的平台(1)

断裂:灵魂与肉体的双重腐败 作者:秦岭 2008-02-28 10:32

    年底,卞绍宗就成了县扶贫办公室的主任,而且一步到位,越过副科这一档,直接变成了正科级。秘书班子成员的提拔,一般都很敏感,这不仅仅因为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提拔是迟早的事情,还有一个关键点是提拔者担任什么职务。卞绍宗当上扶贫办的主任,在圈子里引起了一些议论。扶贫办听起来是个穷部门,实质上是个肥差事,每年过手的扶贫款就有几千万。

    但是,扶贫办主任不是人人都能胜任的,最起码应当有到地区行署、省里、部里化缘的本事。许多人都感到纳闷:难道,卞绍宗玩得动这个?

    只有卞绍宗自己清楚,组织上为什么偏偏给他安排这么一个职务。牛星灿给他谈话时就说:“小卞,你从九十里铺到机关来,支持你的人不少啊,我接过省里来的电话。好钢,我们就得用在刀刃上,咱们是穷县,地区财政也捉襟见肘,扶贫工作,最大程度上靠得是省里的支持,你就发挥自己的特长吧。”

    一句话,卞绍宗眼前豁然开朗。他想到了周筱兰,以及周筱兰背后的巨大无比的权力。省里的电话打到县里,简直就是上帝的声音了,一切的逻辑将不再成其为一般逻辑,成为另一种比逻辑还要逻辑的逻辑。它可以点化一切,让石头变成金子,让蚊子变成狮子,让丑妇变得美艳,让泥人懂得交欢。

    点化固然重要,但是在卞绍宗看来,他本身就是金子而不是石头,是狮子而不是蚊子。

    既然省里的电话是打给牛星灿的,那么自己在牛星灿这头得宠就有了条件,但是在县委书记甄文明那头,则有可能失去一份信任。卞绍宗现在可是看出来了,甄文明和牛星灿的握手更加频繁,微笑更加近似于真诚,如果套用用“老笔杆”的逻辑,两人也许已经水火不容了。

    从政策上讲,干部的提拔任用依据的是《干部提拔任用条例》,而在政策的背后,却始终能看到一个偌大的无形的市场,主导这个市场行情的,不是什么制度什么条款,而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权力的具体操作者。甄文明和牛星灿就是这样的具体操作者。卞绍宗提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又一次登门拜访了牛星灿,然后背过牛星灿,悄然地、郑重其事地拜访了甄文明和组织部部长。

    拜访甄文明时,他带了两千元的红包。卞绍宗反复琢磨了,这个数目不大也不小,说大吧还真的不算大,只是个人情,够不上行贿,说小吧也确实不算小,够给父亲买两瓶进口药的。

    甄文明说:“小卞你这是干吗嘛。”

    卞绍宗说:“书记,说穿了这点钱真是个小意思,是点茶叶钱,您让我负责扶贫办工作,这为我实实在在为县里做点事情提供了难得的机会,我只能用工作报答您了。”卞绍宗有意把自己任职看作甄文明的意志。

    甄文明的口气果然轻松了许多,说:“相信你一定能干好的。之所以给你压担子,一来你的实力在那里摆着,二来省里也给我们打了招呼的。不是说这样的招呼不能打,这样的招呼是我们的荣幸,使我们看到未来扶贫工作的潜力和希望。”

    卞绍宗使劲点着头。甄文明也提到省里打招呼的问题,而且用词颇为讲究,特意强调招呼不是打给他本人而是“我们”,冲这点,卞绍宗可以判定,甄文明的城府比牛星灿要深得多,双方较量,如果按规则出牌,牛星灿显然不是对手。

    组织部很快就下发了关于卞绍宗同志到省委党校青干班学习的通知。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卞绍宗的第一反应,就是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和周筱兰相处了,未来见面与相处的日子,一定有着更多的回味和意味。和周筱兰在省城一聚后,梳理起和周筱兰所有相处的日子,卞绍宗觉得,和周筱兰相处的每一点每一滴都很难忘,当然最难忘的就是消魂之夜了。每当繁重的工作之后,回到家中,服侍父亲吃完药,他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让孤独的夜晚覆盖自己所有的思想和思绪,这时候,周筱兰白皙的皮肤、迷人的眼神、温柔的笑脸、燃烧的激情就像黑暗中的光亮,把他带到了另一方色彩斑斓的天地。

    他还想到了周筱兰那豪华、浪漫、别致的别墅,而这些,给他的思考归结起来只有两个触目惊心的词汇:权力,金钱。

    因为她父亲手中的权力,作为女儿的周筱兰的地位没有理由不比芸芸众生显赫和高贵。

    因为老公手中的金钱,作为妻子的周筱兰的日子没有理由不比普通老百姓的女儿要好。

    这就是权力和金钱的魅力。而自己,才刚刚叩响了权力的大门,他只是看到了大门里的一切,真正潇洒地跨进去尚须时日,因为他是小小的主任,而不是卞县长、卞专员、卞市长、卞省长。

    毕竟,自己迈出了艰难的第一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觉得,这一步,尽管显得矜持、仓促,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儿的羞怯,但是仍然值得可喜可贺。比起仍然在九十里铺艰苦奋斗的穷教师们,他完全有理由让自己的心情好起来。于是,下班后,他把自行车蹬得悠然,让所有的思绪在晚风中飘散。

    他照例进行着每天回家后对父亲的悉心服侍。今天父亲的神情有些奇怪,圆睁两眼,脸上干瘦的皮肤绷得很紧,颧骨高耸,几乎要撑破单薄的皮肤了。喂药,他死活不吃。

    父亲说:“宗儿,我不想活了,别管我了,让我死吧!”

    卞绍宗吃了一惊,父亲的情绪前后落差如此之大,他有些始料未及。

    平时,父亲总是很乐观,父亲总是期待着他们的机床厂在党委班子的坚强领导下,东山再起,重整旗鼓,请他这个工人阶级出山呢,到时候,他将以工人阶级主人翁的身份出现在车间,胸怀朝阳大干一场革命。每当这时,卞绍宗就顺着他、笼着他,介绍目前的困难尽管多么巨大,但是前途是如何光明云云,等企业恢复了元气,一定会钢花飞溅的,机器轰鸣的,凯歌嘹亮的。有几次父亲非要让他用自行车驮着,到企业去看看,闻闻厂房里飘出来的钢铁、机床、润滑油和煤烟混合在一起的特殊味道,卞绍宗都以企业正处在困难时期,领导们都在忙着深化改革为由,拦住了。他明明知道是对父亲的欺骗,却是没有一点其他的办法,除了欺骗,还有什么法子呢?父亲的状况,需要的是虚假和欺骗,他的生命世界和精神世界经不起真实。

    这是父亲最大的悲哀,比孔令谋还要悲哀的悲哀。

    卞绍宗说:“好端端的,您这是怎么了?”

    父亲说:“这么多年了,卧在床上,你们都在骗我啊!”

    “怎么骗你了?”

    “我们厂子,早就没了,是怎么垮的?是不是领导搞腐败搞垮的?”

    听到这里,卞绍宗猜想父亲是听到从外面吹进来的什么风声了,他犹豫了好久,才说:“腐败分子都被抓起来了,那些混进党内的蛀虫,法律早就把他们绳之以法了,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别说了,别说了,我……都……明白了。”父亲开始剧烈地喘气,说,“我现在才明白,工厂早就不管我们了,把我们当垃圾了。”

    母亲告诉卞绍宗,一大早,当年的下岗工人又来了一大帮,像一帮乞丐似的,要抬着父亲去县政府闹事。平时,有下岗职工来,母亲都私下劝他们千万不要告诉老头子企业的真相,担心老头子受不了,而这次,下岗职工们根本就不理她这一套,一进门就嚷得山呼海啸:“老卞师傅,您这十多年在床上,躺得不明不白啊!”把企业的情况全端出来了。

    父亲当场就惊得眼球如核桃,都要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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