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ChapterA木小葵(3)

双生:世上我的另一个 作者:Pluto 2008-02-28 10:53

    教学北楼三层第二个教室几乎是全校所有女孩都想去的地方。

    那是一间废弃已久的画室。终年潮湿,极少见到阳光,独处一隅的青苔大摇大摆地恣情生长,森森入目。无论何时从操场上望去,窗帘都定然紧闭。甚至有谣言称这里被废弃的原因是曾经有一个学生在这里上吊自杀。然而无论将这里渲染得如何恐怖,都阻挡不住女孩们因强烈的爱慕而激发出的或许本身并不具备的勇气和坚定。

    只因为他在这里。

    星期二的下午,三个班同上体育课,操场上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嚣吵嚷竟让他感到无着的寂寞。

    他起身将冬日里用来御寒的厚厚的窗帘狠狠拉下。房间瞬间变暗。已无法看清任何事物,好在屋外的吵嚷声因此减弱了十几个分贝。

    坐在一张桌子前,随手拉开身旁的静物灯照明。

    灯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恬淡安详的暖色却像一把雕刻刀般完美勾勒出他周身的轮廓。

    他是一个非常清瘦的男孩。漆黑的头发略微有些长,后面的部分遮盖住了脖子,前面的刘海遮住了眉毛。苍白的皮肤和高挺的鼻梁搭配在一起有一种北欧人在寒冬的神韵。薄如刀片的嘴唇抿得很紧,嘴唇不自觉地向上翘着。上身是一件开了三个扣的黑色衬衣,袖子挽到胳膊肘,白色的校裤由于过长而遮住了板鞋。

    这样的外表本应给人留下一个单纯的印象,却因那双漆黑并且迷离不清的眼眸而打上了“冷漠少年”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烙印。

    事实亦然。

    此刻他的面前是厚厚一摞四开水粉画稿,由于颜料的干涸,画纸表面已凹凸不平。他将它们平放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一张一张地翻阅,指尖仿佛即将绽开绯色的花朵。

    画室西面墙壁挂着三幅水粉画,内容是同一地点的湖水、天空与远山,然而由于作画时间不同,色彩的运用大相径庭。

    第一幅画是一个深色的罐子与三个苹果。罐子是用完全没有色彩倾向的墨黑画就的,而原本应该像水滴一样透明闪亮的高光此刻却成了一大块纯白色的胶布,黏糊糊地贴在漆黑的罐子上。三个苹果一个被画成了大红色,一个被画成了翠绿色,另外一个则一半大红一半翠绿。男孩看过之后顿时感到胃里翻江倒海,迅速将之翻过来扔到了地上。

    他的右嘴角向上翘起,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拿过第二幅画。

    第二幅画是一张伏尔泰石膏色彩写生,原本应该用普兰加深红再加白调就的亮部完全被纯白代替,暗部是毫无神采与高贵可言的灰。最为可笑的是伏尔泰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竟然被画成了不怀好意的抛媚眼,微笑的嘴角也被画得像要哭一般。

    男孩的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结。怎么会这样差?他显得疑惑而不满。

    重复了两分钟之前的动作。翻过来扔到一边。

    接下来是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

    突然。一个信封从第六张画上掉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一个非常精美的粉红色信封。两颗带翅膀的心紧紧依偎在一起。可爱的字体写着“ILOVEYOU”。

    他没有捡起拆开,而是用脚踢到一个角落。阴暗的青苔将迅速地把它吞没。

    第七张画里掉出一张直截了当的求爱信:“朝颜,自我在那个弥漫着花香的清早遇到你之后,便对你再也无法忘却……”

    面对如此深情的告白,男孩漠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将膝盖上的画稿放于一边,将求爱信举起,接着,双手用力。

    “嚓——”这封可怜的信被一撕两半,又毫无分量地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嘴角是轻蔑的笑容,类似的事情,他早已屡见不鲜。

    三分之一的画稿很快看完了,大概有六十张。面前很快堆满了画纸和厚厚的情书。

    他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一分一秒地发生着变化,犹如制作动画时每一帧都需要一个交代。

    冷漠——嘴角戏谑地上翘——眉头微微皱起——轻微的失望——

    然后是——

    强烈的失望。

    “完了,竟然比上届还差——莫非这世界上的庸才全学美术了?”

    他想起了去年的九月,同样是微微萧瑟的秋。那时自己还不是油画社的社长。每当看到别的社员的画作,都深感耻辱。这门神圣的艺术正在被一群蠢材玷污亵渎。却没想到,今年的耻辱感竟然更甚。难道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真的可以不惜一切吗?

    他猛地站起,将手中剩余的三分之二的画稿狠狠地摔到地上。

    画纸横七竖八散在地上,像一个个战死沙场的士兵。

    夹杂其中的,还有信。花花绿绿的信纸和信封。据目测至少有几十封。

    他斜靠在椅子上,迷离不清的双目缓缓扫过那些画稿。

    心中猛然腾起一种绝望感,像是在密不透风的房间,呼吸逐渐困难。于一个学画的人而言,倘若身旁皆是庸才,势必折损自己的锐气。想到这儿,心中的绝望更甚。

    突然——

    在诸多令人作呕的画稿之中,一张被遮挡住一半的画稿露出了不可一世的光泽。

    他双目一亮。快步走过去。俯下身。将它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这是一幅用干搓技法完成的画,很难定义它偏向何种画派。画中一个长发的女人,一半面庞被头发遮住,而另一半面无表情。嘴唇是鲜红的。有一滴清晰的泪,氤氲出晶莹剔透的高光。作者用了大片大片的深暖色,使整幅画呈现出了一种暧昧、优雅,疏离于尘世而又在尘世之中的感觉。

    他静静地凝视这幅画,目中的迷离仿佛被画中的星光驱散。

    夜降临。夜离去。穿过光阴的空隙,他恍然之间回到了十八世纪的荷兰,那个盛开着郁金香的光明之国。纵然黑夜,墨蓝色的天幕也异常清澈,点缀着几颗明亮到让人掉泪的星星。一个瞳仁与头发皆如火焰一般,叫做梵高的男人坐在这片星空之下,时不时地仰起头,将自己所看到的物象涂抹在画布之上,执著而狂野。毫无疑问,眼前的这幅画继承了梵高的衣钵。

    又或许,是他们本身便具有相似的灵魂。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喃喃低语,全然沉浸于作者所营造的氛围之中。

    “砰……砰……”叩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门外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穿了件蓝色的运动T-shirt,眉毛浓密而黑,且恰到好处地微微向上挑着,形成一个小小的弧度。略显厚度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双目明亮,其中有一抹炙热的色彩。

    倘若把她的五官分开看,皆非精致的那种,但组合在一起便形成了眼前这张略带男孩气可又不乏女孩清秀的脸,干净至极,令人过目不忘。

    男孩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她面前,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她的身上。非但如此,漠然的脸上还写满一种叫做“厌烦”的神色。

    而她并非诸多爱慕他的女生之一,或许连他的名字也不曾记熟。但,她仿佛很急,连一句简单而客套的问候都没有,直截了当地问:“朝颜社长,我推荐的那幅画怎么样了?”

    “你推荐的画?”语气冰冷,夹杂些许疑惑。

    “是的,我推荐了一幅朋友的画,她叫……”女孩刚准备向他详细解释,却被男孩突兀地打断,“我没有看到。我现在很忙,请不要打搅我,过段时间油画社录取名单就会公布,到时候留意一下吧。”

    “可是……”

    “砰!”

    朝颜已经不由分说地将门重重关上。虽然从小受过的教育告诉自己,平时面对类似的人要懂得礼貌与分寸,可是没有人乐意正醉心于某件事物时被不知趣的人打扰。

    回到座位上,他继续凝视着那幅画。女人哀怨的眸子望着他,似乎要将他穿透。

    “真是太棒了!”他不时地赞叹,良久之后才恍若惊梦一般地想起,自己竟然忘记看作者的名字。

    扫视一遍正面。没有任何字迹。

    又将画翻过来。画纸的正中间赫然写着三个字:木小葵。

    朝颜倚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睛微微眯起,一会儿将这个名字拉到远处看,一会儿又放到近处。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玩味些什么。

    木小葵——木——小——葵。

    真是个特别的名字。

    本人会怎样呢,不会也是庸人花痴一个吧。

    想起这些,朝颜的右嘴角轻轻向上翘起,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那个下午,他反复凝视着这幅给他带来惊喜的画作,直到晚霞漫天之际,眼神才最终恢复笃定。

    他推开门大步向外走去,显然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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