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这个词有一系列含义。这一点可能由于我们当前倾向于在极端限定的意义上使用这个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在现代思想中，艺术通常与美联系在一起；不过在历史上，艺术与实用和知识的联系可能更为紧密和广泛。

　　把艺术和美联系在一起的现代看法反映了 19世纪把艺术理论合并于美学的倾向。这就自然而然地把艺术等同于艺术中的一个门类，即所谓“审美艺术”，或fine arts、beaux arts、Schoene Kunst。“艺术”一词的含义有时进一步缩减，只是特指审美艺术中的一种——绘画和雕塑，例如我们常说到“文学、音乐和美术”。这种限定的用法已成习俗，以至于人们通常在说美术馆和美术展览的时候，“艺术”这个词即仅指那些悬挂在墙上或者柱子上的一件物品。

　　当然，稍微想一想，我们就可以端正这种提法。把医疗和教育看作艺术，这一点我们并不陌生。“工业艺术”和“手工艺”这类用语，我们也耳熟能详，而它们指的是生产有用之物。我们对自由教育的讨论要求我们考虑自由艺术（liberal arts，人文学科），无论怎样定义或枚举自由艺术，它们总归指的是智力的技巧。我们认识到，art（艺术）既是artisan（手艺人）的词根，也是artist（艺术家）的词根。由此我们可以断定即便在最低等形式的劳动实践中，也包括技巧的成分。Art也是artifice（人工产品）和artificial（人工的）的词根，这让我们意识到艺术有别于自然，有时刚好与自然相反。

　　在我们的日常语言里，艺术这些古老而传统的含义都有出现。在我们的思想中，艺术的第一层含义是美术。先前时代的思想都认为实用艺术是最先出现的。正如赫伊津哈指出的：“在中世纪结束时，艺术与时尚之间的联系较现在要密切。艺术尚未飞升到超越世界的高度。它构成了社会中必需的一个部分。”

　　直到18世纪末，亚当R26;斯密还追随着自柏拉图肇始的传统用法，在提到一件呢外套的生产时，他说：“为了完成这件朴素的产品，须得牧羊者、拣羊毛者、梳羊毛者、染工、粗梳工、纺工、织工、漂白工、裁缝，以及其他许多人联合起来工作。”

　　柏拉图的一些对话提供了关于艺术的第一场伟大的讨论，在那里我们发现，他把实用技术和日常技能视作艺术的典型，其他种类的技能是参照它们加以分析的。在《高尔吉亚篇》里，苏格拉底甚至在分析修辞学艺术的时候也总是求助于鞋匠和织工的制作技艺，求助于农夫和医生的工作程序。因为逻辑学家或修辞学家以心灵而非物质为媒介，所以人文学科被推崇为最高级的艺术，但这里说到艺术“只是一种说法”，只是与处理物质材料的基础艺术对照才被称为艺术的。

　　普罗米修斯将火赠予人类，使得人类走出野蛮状态，掌握了各种征服物质的技术——各种基本的实用的艺术。卢克莱修将文明的进程、文明社会与原始社会的差异，归根于艺术和科学的发展：

　　航海，耕种，筑城，法律，武器，道路，服装，

　　以及诸如此类的一切，所有的奖赏，

　　所有更好的生活的享受，诗歌，绘画，

　　巧夺天工的雕像，所有这些技艺，

　　实践和活跃的心灵的创造性逐渐地教导人们

　　当人们逐步向前走的时候。

　　这些话属于一个大传统，这个传统自荷马始，经修昔底德和柏拉图，为弗朗西斯R26;培根、斯密、卢梭所承袭。卢克莱修把人类发明的冶金、畜养动物、开垦土地的艺术置于文明进程的源头。卢梭说：“冶金术和农艺导致这场伟大革命。”——即从原始社会到文明社会的进步。在文明进程中，审美艺术和思辨科学不是最早出现，而是最后出现。

　　审美艺术和思辨科学完善人类生活。它们不是必需的——尽管为了美好生活可能需要它们。它们是人类闲暇的产物，是其最美妙的果实。若无闲暇，审美艺术和思辨科学既不可能出现，也不可能结出丰硕的果实。闲暇是专属于人类的，是实用艺术的产品培育起来的。亚里士多德告诉我们：“数学之所以兴于埃及，就因为那里的僧侣阶级被特许拥有闲暇”

　　当我们使用“艺术”这个词时，还存在另一个模棱两可之处。有时我们用它来指人工制作的结果；有时我们用它来简称艺术作品；有时则用它来指由人制作的东西的原因——处理物质材料时指导双手的心灵技能。艺术家和艺术作品里头都有艺术的存在——在前者，艺术是原因；在后者，艺术是结果。在这个结果里物质变得高贵了，这一转变不只依赖人的双手，更是由于人的思想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