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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社会的主导旨趣和广泛共识 作者:陈嘉映 等 2008-03-03 01:38

  斯多葛学派把哲学理解为道德规范,一种泰然任之的态度。“斯多葛”意谓坚忍。今天我们仍会对经受不幸的人说“像哲学家那样看开点儿”。“哲学”的这层意思就是这样来的。哲学提供的只是心灵的平静,而非俗世的财富和外在的权力。伊壁鸠鲁说:“哲学不曾许人以任何身外之物。”要获得哲学所许诺的内在力量,人必得下定决心,收心绝欲,罔顾幸运携带的浮财。

  伊壁鸠鲁问:“你仍像你现在这样行事,你竟以为自己会成为哲学家吗?像你现在这样狂饮暴食,像你一如既往那样发怒发愁毫无节制?”他自答:“不,你必得起早贪黑,辛勤劳作,战胜心中的欲念,……你好生反省过自己的毛病,再到我们这里来……如果你愿为心灵的平静,为自由和安宁付出这许多。”别梦想“先成为哲学家,然后去当税吏,然后去当演说家,然后成为凯撒手下的一名总督。这些位置和哲学家不相容……你要么潜心于你内在的自我,要么忙于外务;作一个哲学家,还是做个庸人,两者之间你只能选择其一”。

  伊壁鸠鲁派与斯多亚派对哲学的理解看来并无二致。卢克莱修这样赞扬伊壁鸠鲁:“茫茫黑夜,你第一个起身,点燃火把,把幸福之光洒向我们的生命,……你的理性,你神圣的明觉开始宣告,告知我们,万事如其所是,我们心中的所有恐惧,消散于无形。”

  不过,在卢克莱修那里,哲学带我们进入这样的境界,不只是靠节制激情、漫灭贪欲,更主要的在于哲学提供了世界构造和事物原因的真理。固然,哲学的心灵“高居于恬静的峰颠,城垣环绕,固若金汤,聆听智者的教诲,下顾芸芸众生,茫然奔走,不识正道何在”。但还不止于此。哲学还为人类的疾患提供更为奥妙的解药,那就是“解开捆缚人们的宗教链锁,让人的精神获得自由”。

  世人惧怕众神的雷电,惧怕他们干预自然和人生的进程,惧怕来世的惩罚。在伊壁鸠鲁用灵魂的德性以及万物由原子决定的学说来教导世人之前,“人的生命……被阴沉的宗教压迫,卑微地匍匐在地上爬行”。他的教导告诉我们,“什么能够而什么不能够”让心智摆脱宗教带来的恐惧。“惟有通过系统的沉思,洞见自然的本质,……心灵的黑暗才会被驱散。”

  除了卢克莱修,古代人在理解哲学对心智和生活的贡献之时,哲学对宗教的胜利似乎并不占据中心位置。在异教世界里,人们要么把宗教信仰和哲学合在一起作为对诸神的崇奉,柏拉图在《法律篇》中好像就是这个意思;要么,宗教信仰被视作愚民的迷信,与有教养阶层的见识聪明正相对照。在吉本笔下,宗教和哲学的断裂并不是智识范围内的分野,而是体现着社会的阶级分化——一边是受过教育的,一边是没受过教育的;或者,说的若是古代世界,那就在于是否学习过哲学。

  然而到了中世纪,要考虑哲学的性质和价值,哲学和宗教的区别看来是个关键。无论基督教传统的伟大著作,还是伊斯兰文化经典和犹太文化经典,看来对这个区别都十分关注。奥古斯丁、阿奎那、阿维森纳、阿维罗伊、迈蒙尼德,概不能外,只不过他们可能各自以颇不相同的方式来解答哲学对宗教与神学的关系。在这三大宗教中,世俗学问和神圣经典各有源头,泾渭分明,世俗学问来自人类理性的努力,神圣经典则来自上帝向信徒启示的道言。即使哲学被视作世俗学问的最高成就,备受推崇,若和宗教教诲相比,哲学通常被看作低下一筹。

  更有一些信徒,包括朴实的信众、极端的虔信者、神秘主义者,对理性的自诩深怀反感,若有哲学家声称在上帝本身所启示的真理而外还有任何值得求取的知识,那不过是这些哲学家的虚矫而已。基督教作家德尔图良、彼得R26;迷米念、克莱尔沃的圣贝尔纳等人都表达过这样的立场。在阿拉伯传统中,则有安萨里所著的《毁灭哲学》。阿维罗伊对安萨里做出回应,写作了《“毁灭”的毁灭》。阿维罗伊肯定了哲学的优越地位,强健而精致的心智喜好哲学,理性不足而只能依赖看法和想象的民众则耽于宗教。

  奥古斯丁和阿奎那则避开这两种极端。他们并不轻忽哲学,把它当作无用的学问或意在颠覆信仰智慧的危险愚念。但他们也不承认哲学足以达到对上帝的认识——神圣本性的奥秘、神意、救赎人类的神恩,皆非哲学所能认识。

  奥古斯丁引用了圣保罗的警告:“你要当心,不要被人用哲学和矫情妄语败坏,那些东西都出自人的传统,俗世的生蛮,而不是出自基督。”引用之后,奥古斯丁为他对柏拉图哲学的推崇加以辩护,在他看来,柏拉图哲学与基督教信仰最为接近。辩护所据的理由是,使徒也曾对异教徒说过,“关于上帝所能知的,他们也知,因为上帝把所能知展示给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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