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全部婚姻生活
夫妻生活:热情消弭之后的同床异梦 作者:塞尔西奥·皮托尔 2008-03-10 10:33
总之,皮托尔是悲观的,悲观主义从生活渗透到文学:先是建构文学,复又解构世界,而后解构文学并最终自我解构。
作为这一简短序言的简短尾声,我不妨援引韩非子的一则寓言,叫做《郢书燕说》。且说楚国的郢都有位学士,晚上写信给燕国宰相。写着,写着,他忽然感到烛光暗淡,以致字迹模糊,遂唤仆人举烛相照。他嘴里说着"举烛"、"举烛",笔下竟也无意地写了"举烛"二字。燕国宰相获信后反复阅读,惟感"举烛"二字突兀而费解。他煞费苦心,久久琢磨,终于"顿悟"。他读懂了"举烛"二字,并解释说:"所谓举烛,就是崇尚光明;崇尚光明,必得选拔贤能、委以重任。"燕王颇以为然,果然采纳了"举烛"之谏,从而使群贤毕至、国运昌隆。但愿我这篇短短的代译序也能阴差阳错,聊得"举烛"之功;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烛光只能在作品、在读者,而不在拙序。
夫妻生活1
■第一章
雅克丽娜·卡斯科罗是本故事的女主人公。在人生的一大段旅程中,她积累了不少关于夫妻生活的庸常经验:冲动、争吵、背叛、危机和妥协。然而,在她弄断一只蟹脚、听到有人打开香槟酒瓶的瞬间,一切都改变了。她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思想所钳制,这种思想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使她永远变成了一个邪念迭出的女人。
①帕茨瓜罗,墨西哥旅游城市,盛产工艺品和淡水鱼--译注。
②奎尔纳瓦卡,墨西哥旅游城市--译注。
③幼鹰为法文--译注。
④韦拉克鲁斯,墨西哥港口城市--译注。多年以来,一本蓝色札记簿一直陪伴着她,跟随她在不幸的婚姻生活中一次次地搬迁。但它是那样的藐小而不起眼,以至于她常常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札记簿很薄,一根橡皮筋把它和一套文艺笔记捆绑在一块儿。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那是一只装饰得十分华丽的箱子,是她在帕茨瓜罗①的蜜月旅行中购买的。箱子寄存在奎尔纳瓦卡②的一家叫做"幼鹰"③的饭店里。当时她决定把家搬到韦拉克鲁斯④去,便将多半家什连同那只箱子寄存在饭店的仓库里了。倘若回头读一读这本被遗忘的札记簿,这本从前摘抄文学片段的札记簿,她一定会感到惊讶。她会以怀矜的心情留恋那份曾经的好学。毫无疑问,是它滋养了她人格中最纯洁也最高尚的一部分。而这部分曾经赋予她某种踏实感的东西终于被生活的暴力肆无忌惮地连根拔起。因为,从生命的某一阶段起,她便永远告别了精神。她已经不可能有任何幻想:她的精神生活被彻底粉碎了。
在那本札记簿里,雅克丽娜用整整两页的篇幅记录了她感兴趣的文学要点。另一页则是她用来感怀失败婚姻的。余下的页码全是空白。不难看出,她做这些札记的时候正在气头上。当时她的婚姻生活出现了最初的危机,而她还没有能力去接受丈夫的不忠或把这种不忠当做一件正常的事情来加以忍受。丈夫尼古拉斯·洛瓦托每天的行踪通过他的穷表妹阿利西娅·维亚尔瓦和其他职员的嘴巴传到她的耳边。阿利西娅是丈夫的贴身秘书,对他的不忠行径一清二楚。她俩可以连续几个小时在电话里谈论尼古拉斯的风流韵事,说那个假金发是如何如何的庸俗;说尼古拉斯怎么怎么跟她在爱斯拉维雅饭店幽会,而且房间在饭店的二层(仿佛这二层也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十七号;还说爱斯拉维雅饭店在繁华的奥里萨瓦大街,因为他们不可能选择亚松森饭店。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亚松森饭店很不够档次,带小情人去那种地方才怪呢。事实上,婚后不久,雅克丽娜就知道怎样克制自己了。但是,她不让自己发疯,并不意味着赞成尼古拉斯·洛瓦托的放荡不羁、为所欲为。她偶然在巴尔扎克的《婚姻哲学》中读到一些片段,从而得出结论:大多数女人婚后过不了几年就会对丈夫产生深深的憎恶。而且这种惟一的、近乎绝对的憎恶感,是她们被夫权践踏、蹂躏的典型结果。
她首先摘录到蓝色札记簿里的是这位法国作家的断言:"床承载了全部婚姻生活。"
她给这句名言打了三四个惊叹号,但转而又愤怒地叉掉了这句名言,当然也叉掉了她的惊叹号。然后,她用绿色墨水写道:生活靠激情滋养,但没有一种激情可以幸存于婚姻黑洞。
此外,她还写道:婚姻是社会赖以存在的基本组织,但(她在括弧中用绝对式加以强调)这个组织违反自然规律;因为婚姻使女人沦为奴隶,因为没有一桩婚姻是完全幸福的,因为婚姻充满了罪恶。家庭内部的谋杀超乎世人的想像。她用不同的色彩在最后一句下面画了几道杠杠,并鸦翅掠过似的有了一种预感。
蓝色札记簿带着诸如此类的文学笔记安宁地躺在奎尔纳瓦卡的?库里。它不会再回到她的身边。因为早在她去韦拉克鲁斯之前,它就已经从她的记忆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了。至于那些促使她写下这些语句的现实情景,则被遗忘得更早。当然,假如有人问她在什么时候开始对丈夫不忠、和谁有了第一次红杏出墙,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她的第一个情人是加斯帕尔·里维罗。她曾经给予这个可恶的家伙最为无私的帮助,而得到的回报却是无情的背后一刀。当时他刚要去亚松森饭店工作。那是一家毫无情趣的饭店,紧挨着革命①纪念碑。她已经全然想不起那个真正的爱情先驱、那个来自瓜纳华托②的爱情建筑师了。她是在参加玛尔加拉·阿尔门戈尔家的一次聚会时认识他的。当时的情景已然淡忘。倘使哪位医生或催眠师通过催眠向她提问,她也许可以依稀想起:在舞会的某个时刻,有人把她介绍给一位看上去并不年轻的男人,而她出于礼貌邀请他坐到了身边。当时她已经两杯混合饮料落肚,于是带着微醺的醉意对陌生人说:有位哲学教授前不久在这里表示,她是他漫长的专业生涯中遇到的最敏感、最动人的女士之一。教授对她如此中意,以至于把她当做范例大肆宣讲。当然,听众是一群充满妒忌的庸人,他们什么都有,惟独没有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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