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吞咽苦酒
夫妻生活:热情消弭之后的同床异梦 作者:塞尔西奥·皮托尔 2008-03-10 10:33
"那女人究竟是谁?"
"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这你说过了。我问的是她叫什么名字。你装什么蒜?"
"她叫阿德里亚娜。"
"噢,我想也是!"她嘟哝道。
"是的。"
他又瞥了她一眼。她侧着脸,却无法隐瞒内心的不快。她用颤抖的手点燃一支香烟。香烟跟她的手指一样纤细。他忽然产生了一丝怜悯,甚至感到了她的不可或缺。他曾经是那么需要她、那么喜欢跟她在一起,以至于觉得跟她在一起就是幸福。而今,他发现婚姻原来只是一种形式,一支人生的间奏曲,或许有暂时的必要性和一定的合理性,却绝对不是生命的承诺。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的那些朋友就一个劲儿议论这个女人,说她有多疯狂、多堕落。阿德里亚娜长,阿德里亚娜短,阿德里亚娜和赫拉尔多……有些话可难听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她几乎就要失声痛苦。多年以来,他只看见她哭过一次,那是在女儿病重的时候。他不想再谈这件事情,也不想多作解释,更不能拿那些完全不能信守的诺言来自欺欺人。他停住了车。
"我觉得轮子跑气了。"他打开车门下车了。
他重新上车以后,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轮胎、车型、燃料和维修。
他们第一次会面谈到了离别的原因。他进行了富有戏剧性的倾诉。他说自从她离他而去,或者说更早:自从她多次、无数次拒绝他,说自己不爱他,并说自己爱的是另一个人,他的生活就被拦腰折断并彻底失去了意义。他说她有权寻找自己的幸福,却没有考虑他的感受、他的绝望。他决定去蒙特雷找她,但上了火车就以酒浇愁,结果喝得酩酊大醉。同时,他心里明白,一切都过去了,即便找到她也是枉然。而且,他把失恋的苦酒和男人的尊严、荣誉等等混淆起来了。于是,他在沿途的一个最起眼的小镇下了车,并打道回府。那可是他生命中最糟糕的一次旅行!但他咬牙挺过来了,因为他认命了。从此以后他拼命学习,直至成为律师,而且业绩不错。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仿佛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青年时代的雄心壮志完全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吗?那是何等的忧国伤己!你还记得吗?一切都结束了。然而他决不怨天尤人。这是他的命。也许只有她可以改变他的人生,因为她太好了。好在哪里呢?嗨,反正他已经没有理想,他甚至没有察觉到理想的丧失。他既不追求什么,也没什么烦恼。她呢,说自己一直处在颠沛之中,根本无法实现人生黄金时代确定的那些远大目标;虽然遗憾,却也毫无办法。她的第一个丈夫是驻加拉加斯的外交官。但他们很快就离婚了,然后是不尽的烦恼和爱情的挫折、背信弃义和神经病,在纽约,在可恨的凤凰城,直至有了酒鬼亨利,她现在的丈夫。丈夫对她不错,而且毫无要求。她来过墨西哥,但是并没有找过他(这还有什么意义吗?)。
幽会的节奏逐渐加快。他给伊萨贝尔编造了各种借口:会议啦、难违之约啦。慢慢地,他的占有欲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然而他和阿德里亚娜的关系最终却以悲剧告终,既痛苦又夸张。而且滑稽的是事情由他挑起,他放弃了所有矜持,以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的狂热设计了一切,直至两人的关系终于有了眉目。但关键时刻一切卡了壳儿(个中原因他始终大惑不解)。每次幽会,他都趁着夜色尽情地抚摩她,却始终不曾拥有她。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并非她的惟一:她另有所属,而且对象还不止一个。其中一位把她给抖了出来,说她在享受别人的抚爱时,他却独自在地狱般的醋海里绝望地哀求、自虐、吞咽苦酒。
①墨西哥历史文化名城--译注。他在无望的海洋里沉沦,而她却以近乎疯狂的痛苦口吻对他说:"赫拉尔多,最糟的是我们听从了天使,而非魔鬼。天使从来都是冷酷无情的。他们当断则断,几乎不留余地。"即便伊萨贝尔也没能使他急流勇退。他和阿德里亚娜的关系刚刚开始,有人就撞见了他们。但他拒绝和太太谈论此事。每天早晨,他望着她那双惨白、透明、清秀的双手抑制不住在颤抖,边折叠餐巾纸,边拨弄着桌上的面包渣。他和阿德里亚娜约定到瓜纳华托①度周末。他假托那里的客户需要他去处理一些法律文件,然后又借口说客户的女儿、女婿邀请他一同郊游云云。然而,阿德里亚娜没有和他一起去瓜纳华托。岁月并未使她有所改变。"我们还是不要去瓜纳华托了吧,"她说,"我们这样人前人后皆君子不是很好吗?我们注定只能有梦而不会有肌肤之亲,不会有非分之想。我们的梦来自遥远的年代,遥远得没有语言,惟有男人女人那穿透黑暗的原始目光。"但她最终同意陪他去一趟奎尔纳瓦卡。那天夜里,他像亲热一尊雕像似的亲热了她。她冷冷的,以她的湿润感知着他的热情、他的抚摩、他的亲吻和动作。而他感到的却是在和一个影子,一个凝固了的影子做爱。于是,厌恶之情油然而生。第二天一早,他再也无法忍受对方的裸背了。他欠起身来,穿好衣服。她醒了,问他干嘛。他说回墨西哥城,还说必须一早回去。他未作更多的解释就匆匆上路了。他知道,一切都过去了。他曾经沉溺于虚妄的回忆,其中不外乎青春啦、诗歌啦、幽默啦、夜游啦。而今,他满脑子只有伊萨贝尔、孩子们、办公室、各种账单、客户会谈以及年复一年的某种烟卷、某种威士忌和偶尔的一部电影、一场音乐会。诸如此类,直至永远。这就够了。他将和他的内弟内妹还有表兄表弟和同事朋友一样,过他的日子。惟一的不同也许是他比别人稍多那么一点活力而已。伊萨贝尔最了解他,说他有个性,说他有那么一点不同、那么一点冒险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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