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伤疤
热情消弭之后的同床异梦 作者:塞尔西奥·皮托尔 2008-03-10 10:33
"温柔的老基米!①
①原文为英语--译注。"她一边在轮船似的饭店里等基米,一边努力忘掉那个叫鲍里斯的海员,忽然想到:
"在一艘搁浅的船上,"在一艘搁浅的船上有一道愈来愈大的裂痕,
"在一艘搁浅的船上有两道愈来愈大的裂痕,它们像海员身上的伤疤。
"在这艘破碎的船上发生了可怕的故事:泰坦尼克式的沉船事故,以及珊瑚、礁石和海胆。
"船无可救药地沉了下去。她在长长的船舷上看着巨大的铁疙瘩朝海底急速下沉。整个故事必须围绕着女主人公展开。菲娜的男人跟其他男人一样没有责任。她选择他的惟一理由是他的名字以J打头。鲍里斯是另一回事,他是个荒唐的插曲,一场可怕的瘟疫。"
然后是怎么处理这些人物的问题。第一个念头是哈维埃尔给菲娜讲述在巴什基尔的一次冒险。但这个开头缺乏说服力,而且有些突兀。于是他重新审视了整个提纲:菲娜从饭店的电梯上下来,饭店坐落在蒂博多区的一个山坡上,对面是一片圆形的紫荆花。它们跟丁香和紫藤花一样,喜欢这里的冬天。饭店是一艘抛锚的游船,四周是一片死海;海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腻,它像腐蚀榛子似的足以将船壳腐蚀。菲娜心底里巴望着基米早点儿死掉:倒不是被海水腐蚀,而是被锡片似的铁疙瘩肢解。这是她三天之内第一次出门。这也是她第一次没有到接待处去询问基米的情况。基米离开后,无聊使她经常跑到前台去询问基米的消息,看看他有没有信来。然而她心里明白,假使有什么信件,也肯定不是基米写来的。她不想自欺欺人(尽管她总是抱有某种幻想,希望奇迹发生并以此证明她对人类知行的某种不确定性的模糊意念)。她想起了和基米的最后一次谈话,他们将分开一段时间。他想利用这个机会到他十年前结婚的英国小镇去跟太太办理离婚手续。她径直去了饭店酒吧。她打量着其中一个招待,招待则不时地朝她瞟去一眼。每当她穿上这件衣服,就会招来这样的目光,尽管眼前的招待多少有些不同。他在给她端雪利酒的时候朝她挤了挤眼。这里面多少蕴含着某种默契。这时,吧台上的两个小伙子不断朝她抛媚眼。难道他们猜到了她的心事?难道他们知道自从跟哈维埃尔有了那次谈话,她的梦境发生了变化?她该怎样等待基米的来信(他的第一封来信少说还要半个月)?一旦离婚,他会马上给她写信。归根结底,他跟乌法的海员一样顺从。莫非所有海员都是如此?莫非多数男人都是如此?"海洋是你最大的情敌……"没完没了的航行,无边无际的海洋,还有那些年轻船员的奇怪眼神……是天堂?是地狱?她知道他会写些什么,她像认得他的笔迹那样知道他会写多少行、多少段。她每次读他的信,就像听他说话。短短的几句,她必定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读多次,然后把信夹在阅读的书籍中。她正在读什么呢?她会寻找一本合适的书来保存基米的信。也许是《梦游者》。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读基米的信。她会集中思想、心无旁骛地对基米说是的(因为信中的基米总是无可挑剔的)。是的,他们将继续生活在一起。是的,他需要她。是的,他终于自由了,他将和她结婚。这些她早就知道,就像她知道基米会写点什么。因为这一切都是由她设计的:她的匆忙离婚,和基米的短暂分别(她希望他冷静地想一想,既没有干扰,也没有压力)。最后是水到渠成的婚姻。她教他懂得珍惜婚姻,同时也使他懂得了自由结合的好处。一如所有的言情小说,她将以应有的矜持和惊讶面对他的求婚。她会要求一点考虑的时间,然后战战兢兢地答应,并说她的惟一意志就是使他幸福。顺从的傻海狼!他的信将在两周后抵达。在离婚成为现实之前,基米什么也不会做。但这些已经无关紧要。她并不关心他是否来信,倒是担心哈维埃尔会有什么留言。她担心哈维埃尔知道她为何不接电话(饭店服务员遵照她的指示,说她外出采购了),他会不安,会设法找她面谈,以阻止她走得太远。
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很多年了,一直如此,"饭店服务员抱怨说,"自从有了旅游,伊维萨的雨季一直如此。"
桌上放着不同的稿子。集中精力可以避免服务员的唠叨。因为无所事事,也因为他的状态和职业,人们对他多少有些好奇。一对丹麦夫妇一天到晚跟他说《加德满都之旅》。他们认为他之所以在伊维萨,一定与嬉皮士和毒品有关,但他们决定帮助他、庇护他。那位夫人更殷勤。她或许愿意对他吐露衷肠。他在故乡费奥尼亚也曾遭遇类似情况。
面对人们的侵扰,创作笔记成了他惟一的庇护所。
他记得,他曾经大惑不解地向弗罗拉提及发生在维克托丽娅的那些怪事,本以为她会大惊失色,殊不知真正使她大惊失色的是他自己的反应。她说事情之所以奇怪,是因为我们对它们不够了解;好比那些古老的禁忌,之所以成为禁忌,是因为科学尚不能给予解释。
"一个人熟识另一个人,了解他的所作所为,觉得他有些出轨。这没什么。其实大家彼此彼此,一样的可爱,一样的固执。这没什么,即使我们偶然或者不经意发现了他的所谓过错。当然,我的这种简单的比附十分可笑。"她这么说。
这就足够了。防微杜渐!
这段记忆使他难以忘怀,因此他准备把它写进小说里去,尽管最终只不过是一堆无用的笔记,其作用无非是让他暂时忘却《加德满都之旅》和故乡发生的那些事情。怎样才能恢复自信的口吻、傻笑、幽会以及海员的醉态:醉得没有自己,醉得连可乐杯子、啤酒瓶都拿不住的样子。当时,他正出神地盯着跳舞的黑姑娘。她动物似的,或者说是莽蛇似的扭动着身躯。她嗅着,伸展双臂,扭动双膝和臀部,让震颤传遍全身,直抵脖子。她像困兽一样扭动着脖子,双手在空中拍出节奏,同时发出鼻音。这时鼓声响了。她跑过来坐到他身边,拿起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接着又向他要了一杯,并在他耳边说了点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听懂。邻桌的海员把啤酒瓶扔到了地上,并说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人来揍他一顿。这时,音乐改变了节奏,黑姑娘回到了台上。与此同时,一群意大利游客蜂拥而至,他们正在寻找一个搞摄影的同伴。同伴没找到,他们便坐下来陪他并占领了附近好几张桌子。那个金发海员很快融入了这个群体。最后,乔迪建议到维克托丽娅家去喝最后一杯,结果大厅的灯亮了。大伙儿这才明白:夜晚结束了。人们纷纷朝门外走去,海员始终混在意大利游客中间。反正大家都醉了,谁也不知道谁是怎么回事。乔迪搀扶着海员,因为后者好几次差点儿摔倒。有人多次建议把海员扔在街角,因为那儿离码头不远,随时都有别的海员路过。但维克托丽娅搀住他的另一只胳膊,并说有兴趣看看他在不同场合的反应(当然,那是在几天之后,是她在事发之后产生的一种想法)。在维克托丽娅家,他们开始关注他,听他跟罗莎说话。他们大都不懂德语,何况他又醉得前言不搭后语,只知道他的鞋子是法国产,是从瑟堡买来的,花了他很多钱。此外就是他工作的轮船经常在汉堡和巴塞罗那间往返,而他则出生在巴什基尔的一个叫乌法的小地方。他请罗莎从他的衣兜里取出一张地图来,指着苏联与阿富汗北部接壤的地方,说自己生于1944年。他出生刚一年,他的父母就带着他移居到了德国,然后就一直住在汉诺威。他不会俄语,或者只知道几个单词。他说他叫鲍里斯,然后就合上眼睛睡着了。大家也就不再去搭理他,就连维克托丽娅自己也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这会儿,她除了醉汹汹地喝酒,还是醉汹汹地喝酒。末了,她又不经意坐到海员身边。当时后者正在跟罗莎聊天,希望罗莎相信点什么。他把衬衫撩到脖子上,让罗莎瞧。维克托丽娅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看见他身上有两道伤疤齐整整地一直从脖根延伸到胸部。她想知道它们是受伤还是手术的结果。他哈哈大笑起来,并有点傻也有点讥嘲地说了一句令她莫名其妙的话。这时,他潇洒地扭动了一下右手腕,并用嘴巴发出凄厉的声音。他断断续续地吐了几个词,然后又睡着了。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无人挪得动他。有人摸了摸他的脉搏,说他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并建议把他平放在沙发上。维克托丽娅不同意。于是,人们连拖带抬地把他搬上一辆出租车并请司机直接把他送到码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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