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神经衰弱
热情消弭之后的同床异梦 作者:塞尔西奥·皮托尔 2008-03-10 10:33
①弗朗西斯科·德·桑克蒂斯(1817-1883),意大利文学评论家--译注。
②阿列桑德罗·曼佐尼(1785-1873),意大利作家--译注。
③基尔希纳(1880-1938),德国表现派画家--译注。
海员以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几天以后才想起来的。他当时正在翻译德·桑克蒂斯①关于曼佐尼②的一篇评论。工作比较机械,一个词、一句话或任何一件事,都可以使他浮想联翩。让思维自由地流淌是一件惬意的事情,于是过去在意识屏幕上奇怪地闪现。哦,永远远去了:一个远去的早晨,在朋友们身边,望着特拉斯卡拉,和一位德国夫人在咖啡馆喝下午茶,心不在焉,看着墙上的基尔希纳③出神,听安东涅塔说她患了乳腺癌,去年冬天在阿罗拉斯小区,周末的傍晚在偏爱的圆形小路上散步,想着自己的人物居住在其中的一间房子里,那个穿紫色丝绒衣裳的小男人,一个醉汉突然跌撞过来,用破碎的嗓门哼着"我怕,我怕,我很怕"。伴着这些记忆流,他译出了德·桑克蒂斯的一句长句。他机械地敲着键盘,一边回到了意识的真空。他看到了那两道伤疤。它们蚯蚓似的镶嵌在海员的胸脯上。他浑身一颤,双手停止了工作。他重新看到了维克托丽娅家的客厅,看到海员撩起衬衫,看到他的伤疤、他的傻笑。记忆一幕幕地闪现,几乎没有变异。为了忘却,他决定以此为题材写一篇小说。于是,他构思了一个故事:女人在饭店里等情人来信。她的设计师朋友和乌法海员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设计师跟她的一次谈话以及她的梦魇、她的神经衰弱。
①普鲁斯特《追忆逝水流年》中的人物--译注。"第三个人物:设计师哈维埃尔和她交往多年,他们一直是好朋友,知心朋友。最初,还是他把基米介绍给她的。当时他们在加拉加斯参加一个展览会。基米不会吃哈维埃尔的醋。一如斯万不会嫉妒奥代特对夏洛斯①的关爱?哈维埃尔的许多冒险故事或傻子故事使他们心惊胆战,或者笑得前仰后合。然而,有一天,哈维埃尔的故事使她一天比一天不安(故事必须详尽):开始的感觉是恐怖,而后就在前台收到了他的留言。
有时,他的阙如比基米的远离更使她不安和孤独。她不敢对他说"你真是个傻瓜",或者"你不要虐待自己",或者"你在想什么"、"你是个野人"、"你这是在自杀"、"你什么时候工作"。她不能对他有更多的抱怨。上帝啊,她甚至不能要求她给予更多的时间,不能当面评判周围的人或环境不好,不能要求他对她的行踪保密,不能要求他对基米撒谎,不能要求他原原本本地描述聚会的情况或者像聊家常似的谈论一些敏感的事情(而是采取某种文学评论的客观口吻),不能要求他为她倒一杯杜松子酒(别喝了,会醉的,会有麻烦的,会把你赶出去的,难道你不明白吗?难道你还不了解他们?难道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总有一天你会吃亏的)。好吧,带我走吧,只要你愿意。我脑袋空空,身无分文,浪费了太多的精力。不,求求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会等,我会继续等,我不会后悔。不能再向他提起她的漫长的、欢愉的和自信的等待,甚至不能再和他谈话,因为每次谈话必定要提到那个叫鲍里斯的海员。他们不能在一块儿听音乐,每次谈话必定是关于那个往地上扔杯子以便挨揍的蓝眼海员……
①易卜生(1828-1906),挪威剧作家,《海上夫人》是他写于1888年的一部作品--译注。
②易卜生剧作《娜拉》中的女主人公--译注。有一天,她亲自把他请到常去的一家小饭店吃饭。他们聊起了易卜生①。哈维埃尔正在设计《海上夫人》的舞台布景并因此收集了不少有关作家以及背景的资料。他取出一本笔记,向她揭示《易卜生全集》序言部分的精髓,即序言中关于挪威女人的一段议论,以免读者将她们与剧中人物相提并论。他念道:"我们要说明的是,并非所有挪威女人都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她们还有好坏之分、善恶之别。诸如此类的区别构成了挪威女人的国际性。"她会心地笑了,因为她嘲笑序言中幸好没说斯堪的纳维亚女人也有独立和叛逆之分。难道1943年的西班牙就不会产生娜拉②那样的人物?
哈维埃尔当时很紧张,他有点不苟言笑。她问他哪儿不舒服。他说刚起床,浑身不舒服,而且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不,他不能对她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了,说出了头天夜里在酒吧或者大街上发生的事情(她希望酩酊大醉的海员从埃斯库迪耶斯酒吧转移到蓝勃拉斯酒吧时,灯光突然点燃。哈维埃尔走过去问了几句,然后又一起回到埃斯库迪耶斯酒吧继续喝酒)。
"我以为自己遇到了吸血鬼,"他说,"我怕得要命。他走的时候,我趴在窗口想目送他。他走得快极了,好像是顺着墙壁滑下去的,或者干脆不曾来过。我倒在沙发上,看到洒在地毯上的咖啡和一只空钱包。这使我相信了他的存在。无论多么可怕,他都是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一个人,而不是我的幻想。"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总算把故事讲完了。她提了许多问题,他无不耐心地加以回答。吃完饭以后,他们发现两人之间有了距离。菲娜头一次知道他对她保留了许多细节,就像他曾经对基米有所保留的那样。她听到的只是或几乎是"一个公众版本"。她觉得自己的表现并不消极,因为她没有一味地关心那个海员。她要积极地参与这个矛盾百出的故事。但哈维埃尔没有做到知无不言,因为他自己也感到有许多疑团使他困惑不解。他回到了易卜生,回到了布景,说刚刚从一位落魄的老太太手里买了两盏旧灯。然而,谈话的气氛始终不能恢复。喝完咖啡以后,他邀请她一起散步。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拒绝了。她说她在等一个电话,然后在饭店里跟人见面。他没有坚持,他知道这几天最好不要见面。
告别以后,菲娜没有回饭店。她漫无目标地游荡。她觉得自己认识那个海员,看见过他胸脯上的伤疤。她于是很想知道海员现在哪里、为什么住在汉诺威,也很想知道巴什基尔在哪里、乌法在哪里。她甚至很想知道他父母在做什么,她同时想像着鲍里斯的长相,觉得她从此以后不再信任哈维埃尔。她不能接受哈维埃尔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她想像他起床后在房间的犄角旮旯里到处找裤子,然后抽出皮带,举起手来拼命抽打鲍里斯。她几乎可以听到鲍里斯的笑声和他用沙哑的嗓子喊出惟一声音:"爽!"她渴望吻他的伤痕,舔他的伤疤,咬他,让他出血,然后再吻他,把他撕成碎片。但想着想着,鲍里斯变成了哈维埃尔。这是最可气的。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得很远,简直远得不可思议,以至于必须乘出租车才能回去。几个小时后,她回到饭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想像鲍里斯。当晚,她失眠了。她坐起来看书,但无法集中精神。她喝了一杯白兰地,然后重新躺下睡觉。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滑稽而脆弱的小姐。她记得哈维埃尔的那些恐怖故事,比如他说曾经和一个浑身出血的人睡在一起,等等,等等。最后,她终于一反常态地镇静下来,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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