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震天的吼声

热情消弭之后的同床异梦 作者:塞尔西奥·皮托尔 2008-03-10 10:33

GHT: 10px; PADDING-LEFT: 10px; FONT-SIZE: 10.5pt; COLOR: black; LINE-HEIGHT: 180%" align=left>     这群好像来自西德的男人女人使我感到不快。他们闹哄哄的:大声地笑,高声地吼,动作笨拙。我觉得他们太俗气,也太不讨人喜欢。一千五百年之前,当布哈拉已是座大城市的时候,这些德国佬的祖先还在用牙齿啃森林里的活乌鸦呢。然而,他们的身上服装、手里的相机以及言行举止,却使他们流露出高人一等的神情。

    我忽然觉得浑身的不自在。我不仅因为这些不速之客(事实上我也是一个不速之客),而且还因为觉得我们墨西哥人和亚洲人本是同宗而替布哈拉这座古老的城市感到惋惜。此外,凯里姆和多罗雷斯的记忆令我失望。他们把昨晚看到的婚礼和想像混为一谈,以至于我的记忆也被混淆得一塌糊涂。我想沉下心来,回忆远去的鼓声和喧闹、孩子们的嬉戏和跳跃、红衣裳的确切颜色、舞蹈的夸张步法、醉态和群情激奋的奇特眼神以及那件金色锦缎衣裳和大多数现代牛仔系列的强烈反差。然而,我已经记不清恢弘的篝火究竟意味着什么。照两位朋友说法,它是纯洁和生命力的象征。凯里姆以前生活在塔吉克,是我们三人中惟一了解这一带的。他说这些仪式跟伊斯兰教没有任何关系,它们源自更早的朝代,是古老的琐罗亚斯德教极盛时期的遗产。

    我们离开了老城。我们从宽阔的街道回到饭店,决定坐下来小憩一会儿。我说我很想去看一场剧。因为只有在剧场里才能从演员和观众的互动中窥见布哈拉社会。我想看看观众怎么打扮、怎么拥入剧场、怎么坐到位置上,看看老人们坐在哪里、年轻人坐在哪里,看看人们如何鼓掌、欢呼。我作过类似观察:我在阿齐扎巴德观看过一出土库曼剧,叫做《阿伊娜》,故事非常纯朴,也非常感人,有点像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剧本是由西伯利亚的一位青年剧作家在伊尔库茨克创作的。在布哈拉的时候,我既不想看乌兹别克剧,也不想看塔吉克剧和俄罗斯剧。然而,除了这些,我又怎能通过《睡美人》之类的遥远剧种、通过那些完全蜕化的神奇泡沫勘测到布哈拉人的真实反应呢?假如有幸见识一次塔吉克剧、杜尚别剧和俄罗斯剧汇演,倒是很有意义的。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轰鸣,像雷声,也像密集的鼓声。之后是一片静默。我们停止谈话,看到人们举着火把从老城的一个城门冲将出来,离我们愈来愈近。领头的是两个青年和一位老人。紧随其后的是吹鼓手,喇叭大得惊人;最后是二百至二百五十人的队伍。他们且舞且蹈,大地随之震颤。舞蹈的人们几乎没有表情。跺了一会儿之后,他们忽然又奔跑起来。我们站起来,跟随队伍而去。领头的变成了另外一位老人和两个青年,他们疯狂地跳跃,疯狂地摇晃。他们让身体后倾到地面,然后慢慢地恢复平衡。他们奔跑了约有一百米,领舞的一老二少又被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别的组合(始终是一老二少)。有时队伍行进得很快,有时却几乎原地不动,节奏由吹鼓手决定。忽然,鼓声惊天动地,人们原地跳跃,激动使他们变得面目狰狞。忽然,大喇叭吹响了,人群发出震天的吼声。那吼声粗野原始,仿佛来自远古。之后,人们跳着蹈着向公路进发。这样,周而复始,人群且停且行。惟有领舞人不停地跳跃、翻滚、舞蹈。

    我们紧随其后,对眼前的一切惊叹不已。

    凯里姆建议把晚上的最后一项活动确定为参观萨曼陵寝。它们坐落在一个公园中央。我们穿过一片白桦林。远方传来游行队伍的喧闹和高音喇叭播送的乌兹别克或土库曼音乐。公园里阒无一人。我们是绝无仅有的观光客。陵寝被夜幕笼罩,几乎难以看清。凯里姆在布哈拉小巷里讲述的恐怖故事开始产生作用。离开公园后,我们重新看到了游行队伍,听到了他们的喧闹。队伍似乎已经停滞不前,忽然,我们借助于天赐的闪电看见一处低矮的建筑。建筑没有窗户,但门口人头攒动,其人数当远远超过游行的队伍。

    我们好奇地走了过去。游行队伍的确已经停滞不动。人们疯狂地蹦跳。第二天凯里姆和多罗雷斯告诉我,那里曾是点燃篝火的地方。但奇怪的是我当时完全不记得那是一切的中心。我所能想起的居然只有一些烂醉的眼神、疯狂的舞蹈、单调的鼓声以及某件金色锦缎披肩、某件猩红色衣裳,或者某个兴高采烈的新郎与同伴相拥而舞,或者某些妇女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以她们的欢愉宣布她们正在守护新娘的贞洁。我们回到了时间的起点。我被一种罕见的力量带回大地,以至于产生了与人群一起跳跃、吼叫的冲动。当凯里姆和多罗雷斯提到那堆篝火以及新郎在人们的催促下在篝火上跳来跳去的时候,我为自己记忆的偏颇而大吃了一惊。我怎么可以忘记篝火,忘记整个节日的高潮和中心?

    一如简·科特关于色情主义的论点,人在激奋的时候往往容易使记忆破碎。仿佛用触觉感知世界,那么世界必定支离破碎。于是被感觉突现的片面和局部取代了完整和全面。为什么我只记得那件猩红色衣裳和衣裳负载的可怕面容?或者某些肮脏的细节而不是那堆至今无法完全记起的篝火?当然,我记得人们簇拥着新郎并把他交给了房子里面的女人。大门两边燃烧着两排蜡烛。新娘正在低矮的建筑里等待新郎。这时,吹鼓手停止了工作,人们停止了喧闹,门外一片寂静。随后是悠扬的伊斯兰乐曲。时间从远古来到了现代。由于不可究诘的原因,我们拒绝了一些年轻人的邀请:和他们一起参加婚礼。对我而言,重要的已经过去。

    再说我们在布哈拉机场等待飞往撒马尔罕的飞机。朋友们提到了篝火(而我却把它忘得一干二净),更加古老的记忆慢慢涌上了心头:远逝的青年时代,在华沙的学习生活,和胡安·马努埃尔在布里索尔咖啡馆里的谈话,与那个自命不凡、人见人厌的意大利女画家的邂逅以及想方设法说服她去中亚旅行的诸多口舌,还有那个并不存在的钢琴家菲里……于是,我再次迁怒于那群和我们争夺阳光的德国佬。同时某种后怕与不安闪电般地侵袭了我:我想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意大利女画家的布哈拉至撒马尔罕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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