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一眼，这样简单，又这样难。

　　我看见他下巴上有了胡子，短短的、微青的须根，略带沧桑，而他的眼神——该怎么形容？就像晚霞在黑的画布上燃烧，淋漓尽致，令人当下心脏漏跳一拍。

　　他缓缓走到我面前，开口说话，两个字，是我的名：“玉莹……”

　　他停顿一下，眉目之间慢慢挑起心中万千波澜，猛地发觉别人看见了，水平无波。

　　我记得有一次龙卷风下，他也这样唤过我，他眼里只有我，好像可以置整个世界于不顾。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玉莹嫁衣在身，只拜天地君亲，王爷既然来了，不如上座——”

　　四阿哥不答话，右手一够，捏起我下巴，令我避无可避，他就当众吻下来。

　　他的嘴唇轮廓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一样，我不自觉轻微张开唇角，他却只在我的唇上擦过，很快退后，仿佛有凉凉的风拂过我的唇，失去短暂的温暖。

　　他露出一点点微笑，望着我，又一次贴近我，声音低如耳语：“我说过，你是我爱新觉罗?胤禛的。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记起他第一次跟我说这话的情景，耳根无端一热：说什么不放过？连万顷良田都给了！　　

　　陈煜在旁咳嗽一声，大力一掸衣服下摆，越过四阿哥招呼垂手站在一旁的年羹尧，“喂，大年兄，你把我请来的喜婆全赶走了，我和玉格格怎么拜堂？得，瞧你夫妻子女还都齐全？便宜你了，你当喜公，帮我们执礼吧！”

　　年羹尧原地站得腰杆笔直，连根头发丝都不动。

　　陈煜接过我捏在手中的喜帕，作势要给我盖上，四阿哥忽然发话：“年亮工，宣旨。”

　　年羹尧正色踏前：“羹尧奉旨有话问陈世倌！”

　　陈煜和我俱是一愣，陈世倌膝行一步，重重伏身跪倒叩头道：“罪臣陈世倌在……”　　

　　年羹尧面无表情道：“陈世倌，尔子陈煜迎娶朕的玉格格为妻，可曾向朕求得指婚？”

　　陈世倌重重磕了个头：“罪臣未曾代子向皇上求得指婚。”

　　年羹尧续道：“玉格格虽非朕的亲生皇女，朕却视其如己出，你自进士出身，为官清正，廉俭纯笃，现今纵容尔子不请而婚，罪当欺君，你知罪么？”

　　陈世倌倒还镇静，复磕头道：“臣知罪。”

　　陈煜脸色刷地一下变白，转首望了眼冰姨，冰姨跪在陈世倌身后，低垂着头，看不出任何表情。

　　“陈世倌罪犯欺君，决不可恕，即着皇四子雍亲王将陈世倌摘去顶戴、褫夺花翎，押解陈家一应犯案者入京送刑部审理！”年羹尧转向我，“玉格格弱疾在身，受人挟持逼婚，可随行返京，入宫调养。”

　　我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四阿哥娶了亲又给银票在先，居然会跟康熙告状，将我一军？一时气得怔了。

　　四阿哥的亲卫出列上前，要除去陈世倌的朝服，陈煜比我更快抢上堵住：“且慢！”

　　“陈煜一介带罪之身胆敢抗旨，来人，拿下！”

　　我慢慢转回身，看到四阿哥轩然扬眉，而他手里多了一把剑，上一次看到他出剑，是为了我，这一次，也是为了我。

　　剑尖指向陈煜，四阿哥的手很稳，他的眼睛却看着我：“抗旨者，杀无赦，你让开。”

　　我咬紧牙关，再松开，一颗心隐隐生疼：“你不准动他。”

　　四阿哥冷冷道：“是么？他死了，你就知道我有没有本事了……”

　　四阿哥径直提剑走过来，在他与我擦肩而过的刹那，我吐出一句话：“还没拜堂，就不算成亲，没有成亲，何来抗旨？”

　　四阿哥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脸：“也就是说，你放弃跟陈煜成亲了是么？”

　　我仰起头，用一个几乎细不可闻的、只有他能够听见的声音说话：“你叫年羹尧假传圣旨，又是什么罪名？”

　　他没有回答我。

　　我盯着他的脸：“——你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