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叶长老让阿维斯·法拉尼对他讲两件事情。第一件是让他讲讲自己的情况和他住到开罗后的经历；第二件是告诉长老他母亲的名字。这第二件事情太简单了，阿维斯可以脱口而出。

　　长老的眼睛在黑暗的屋子里灼灼闪光，让阿维斯看来就好像是长眼睛的地方被人安上两个亮光光的念珠。长老让他先从第一个事情说起。于是阿维斯战战兢兢地说，最近几天来他遭受了一次打击，害他失去了过去几个月来的生计。这件事发生在他和一个女人之间。长老打断他的话，问他失业有几天了？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从一间空旷的、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发出来的。阿维斯不敢往前看，回答说，有七天。他是一个孤儿，他妈十岁时就生了他，自从他离开上埃及的村子后，就一直干着艰苦的行当。他步行来到开罗，一路上就靠给人采摘棉花、收割粮食或是爬到椰枣树上帮人摘椰枣来口。有时候他还帮人锄地、引水进渠、往大船上搬运石头、踩棉花、扬麦子。就这样，他一路来到开罗，在侯赛因广场的萨来姆咖啡馆遇到了一些同乡。他们告诉他埃及有的是生计，也许运气好，他还会发一笔大财，就像那些赤手空拳离开老家的同乡一样，成为一个大商人。一个叫易卜拉辛的贝克①，就是他们的同乡，住在政府大楼里，他的房子周围还有一所花园。他可是一个大忙人，经常出差，要见他简直难极了。他家的门口有两个警卫守门，他还有

　　①贝克是一种官职——译注。厨师和专门从事各种工作的技师，来满足他的不同爱好。他手上戴着价值千镑的戒指。

　　阿维斯说他就这么一直在咖啡馆待着。师傅从来不收饮料钱，算是照顾他的同乡。等他们找着工作后，才让他们还债。老乡们还说易卜拉辛贝克到现在还欠咖啡馆十个基尔什呢！贝克说他是不会填上这个空缺的，欠的那十基尔什能让他一直记着这家咖啡馆。他每次到侯赛因广场时都会到这个咖啡馆来，坐在铺着羊毛的椅子上，抽着水烟，怀念一下过去简单、闲适又没有操心事的日子。

　　阿维斯接着说，师傅总是向从老家来的人打听小镇的消息，谁死了、谁结婚了、谁出生了、谁又被杀了、有没有新房子盖起来、路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等等。当阿维斯告诉他艾卜·法德里哈吉又盖了一栋楼时，师傅就会问一共是几层，楼梯是什么颜色，大门是什么样子，墙有多厚，厕所是像镇上的房子一样，盖在楼的外面，还是每个房子都有了专门的厕所。阿维斯从没有进过那栋楼，但是他描述得很详细。他解释说这楼还没有正式住之前，他曾帮忙搬进去一个装满了钱的大木箱。师傅听得很认真，哀伤地摇摇头，说自从他离开家乡后就不知道它究竟什么样子了。一切都改变了，都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第二天，师傅又让阿维斯把新房子的样子讲了一遍。他还在分析，这栋楼究竟是怎样把水引进去的。如果从相邻的欧姆拉尼家望去，这楼会是什么样子。

　　就这样，阿维斯每天都不断地讲有关这栋楼的情况。直到有一天，住在宰阿法拉尼区入口的面包房主萨尼泊尔来到了咖啡馆，要找一个人帮忙送大饼。阿维斯很幸运，恰巧几天前又有一个人从家乡来到这所咖啡馆，所以师傅就很乐意放阿维斯去给萨尼泊尔哈吉干活了。就这样，阿维斯离开了他惟一认得地方的这家咖啡馆，也不再需要夜里睡在侯赛因广场了。他现在住在面包房里。早上他会打开房门，放点冷空气进来，驱走屋中的浊气，放跑发酵的面粉捂了一晚上的味道。孩子们会跑来问他要面包吃，他就让孩子们在那儿等，陪着他聊天。两周后，街区居民的名字，以及一些临近街区常来面包房的客人的名字，他就差不多都能叫上来了。他做大饼也越来越熟练了，常常刚到中午时分，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大饼就会放在篮子里了，买的人觉得他的大饼新鲜，还会给他一些小费。

　　有时候，他躺在床上总睡不着，他好像总能听见哪个宰阿法拉尼人家传出来动静。听不清是什么动静。不过慢慢地，他也就习惯在面包房里睡觉了。面包房黑漆漆的，滑溜溜的虫子爬来爬去，大老鼠从这儿钻到那儿，这些都不再让他觉得难以忍受。他也不再害怕那些关于面包房里住着魔鬼的传说，这些都不算什么了。他以前睡在西瓜地里的时候，有一次早上醒来后，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裤子里。伸手拿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条粗粗的蛇，想在他的裤腿里寻找温暖呢。

　　阿维斯睡在面包房这段时间，乌姆·优素福总是打听他的情况。她说是魔鬼堵住了他结婚的路。有一次还对他说起来，她的儿子优素福曾经碰到一个军人向他打听街区里的情况，优素福说了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那军人笑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优素福。优素福看见那个军人的腿上全是挨过枪子儿落下的疤，他被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