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6)

新名著主义丛书 作者:哲迈勒·黑托尼 2008-03-13 10:24

  侯赛因·哈鲁尼,以萝卜头这个绰号出名。店铺主,同时继承其父亲的职业,在斋月期间为本街区和邻街区人喊吃封斋饭。住在宰阿法拉尼区三号。身高127厘米,头部顶端有一条斜的压痕,像一个漏糖的漏斗,又像是一个萝卜头。眼睛圆圆的黑黑的,像滚珠。常常像是受了惊吓地垂着眼睛。嘴唇宽阔,有时还会有长长的口水从嘴边一直流到脖子上。

  1957年12月底,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萝卜头侯赛因坐在戴徒里咖啡馆,街上没有什么人。一位白皮肤的姑娘手拿一张浸满了油的报纸——后来他知道,她那天是想买一些家中用具的——站在街上,冲着迎面而来的一位女孩笑,问是哪个裁缝给她裁剪了她的新裙子。萝卜头向外侧了侧身,想看清那位白皮肤的姑娘。他老是盯着这个姑娘看,连她脸上的雀斑都看得清清楚楚了。萝卜头转回头问戴徒里师傅:“这是谁的女儿?”戴徒里师傅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萝卜头一眼,说:“你想娶她?”萝卜头张大嘴,狠狠地咬住了水烟嘴,用力地点了点头。于是戴徒里师傅就介绍说,侯赛因看上的这个姑娘叫法里黛,是一个部队班长哈德格的女儿。班长是侯赛因区最受欢迎的人,他从未伤害、诽谤过别人,从事查禁毒品和鸦片交易的工作,虽说可以不花钱抽些那东西,但他从不吸食毒品。他是七个孩子的父亲,其中三个儿子,四个女儿。戴徒里说他从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还会很高兴的,因为法里黛是他最喜爱的女儿。

  那天,在决定付诸行动之前,萝卜头回到家,上了楼顶。他的母亲乌姆·黑里单独住原来女儿住的房间。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她的身体佝偻着,头都快能碰到脚了,有人说她应该有一百多岁了,最近还又长出了新牙。她从不和人交往,不和妇女们凑堆儿。有时她会步履缓慢地穿过街道,那一定是她要去拜访长老了。她从头开始裹着一件厚厚的袍子,没人知道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如果她有几天没出现,人们也丝毫不会知道。不过,有时人们站在自家阳台上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在被人窥视。他们抬起头来,看见乌姆·黑里时会吓一跳——乌姆·黑里的整个头冲着街道,而身体则隐藏在阳台的墙后,就好像她的头是没有任何支撑悬挂在那里一样。有人觉得很疑惑,她佝偻的身体是怎么站在阳台上的呢?乌姆·黑里什么话都不说,也不向人点头问好。她甚至长达几个小时地望着一个方向,使每一个人都以为她在窥视自己。有些人不得不关上窗户或是阳台的门。过一会儿人们再看,就会发现她还是那个样子。然后,她一消失就是几天。有时她在街上慢慢地走,会停下脚步,低低地盯着某个人看,惹得别人都远远地避开她。

  她是萝卜头惟一的亲人了,他工作就是为了养活她。她从不说话,有问题也不回答。也许她的一些神情、举动或是有些特征能够让阿特夫知道她是接受还是拒绝。当萝卜头对她讲起想娶一个姑娘的事时,乌姆·黑里没有动,于是萝卜头就很激动地跑到戴徒里那里说他母亲已经同意了。

  他要结婚的消息立刻传开了,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一些妇女非常生气,特别是乌姆·萨布里和乌姆·哈迈黛(四年前已经死了)都表示反对。这两个太太都有一个或是几个女儿。

  他为婚礼做的准备可真不怎么样。人们都知道,他是一个抱着财宝睡觉的人,非常吝啬。一年他就穿一件袍子,上面沾满了污垢,据说如果把他的袍子脱下来,袍子硬得都可以立起来。他继承了父亲在宰阿法拉尼区的一整套房子,此外在法拉赫胡同还有一套房子。据传言,他曾想拆了那套房子,在原地重建一个大楼。他还继承了父亲在马司马特胡同的杂货铺,那里面最重要的东西是一个长型的玻璃容器,里面装着发酵、变涨了的酸柠檬,是专门用来软化种子的。这种柠檬便宜的时候卖三基尔什,现在能卖到五基尔什了。制作这种柠檬要费很大的力气,并且这种发酵方法是秘密的,不能泄漏。但最厉害的还不仅如此,萝卜头在宰阿法拉尼区的房子底下还拥有一个巨大的仓库,只有真主知道这仓库一直通到哪里,它的入口像是一座墓穴的入口。据说萝卜头也住在那里,这个仓库在底下分支成几个小仓库,不论白天还是黑夜,萝卜头随时都可能进到仓库中去。仓库里有一些家具、地毯、帽子、旧相框、望远镜,一些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的书、唱片,用象牙和贝壳装饰的昂贵的食品盒、一些铁制用具、升降机、烧煤的灶具等等。有一次在交易会上,萝卜头从仓库里拿出了一个巨大的汽车马达,一个商人出价四百埃镑买走了它。据说萝卜头的仓库里有不同型号的车,车种齐全,就连最早进口埃及的车也能在他的仓库里找到。街区的居民们有一次还看见他拿了一个体积庞大的金属筒,问他时,他说是火车上用的烟囱。萝卜头的杂货铺每周日和周五不营业。这时候他会去拍卖市场,在那里淘些物品。镇上所有私营、国有店铺的商贩都认识他。所有买到的东西他都会到仓库里去。

  1954年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无聊、藐小之人向哲迈利耶警察局举报说怀疑在萝卜头的仓库里藏有木乃伊、金质的首饰文物以及医学研究用的死人尸体。这种说法不知怎么的传到了警察局局长的耳朵里,于是局长在一个周四晚上对仓库进行了突击搜查。他们带走了萝卜头,撬开了门上的大锁,剪断了坚硬的铁杠,萝卜头难过极了。警察们找不到任何木乃伊或是尸体。搜查的领队后来回忆说,仓库里确实有一些法老时期的古董,但经过检查,那些都是仿制品,也是国家允许买卖的。关于这次仓库大搜查,也流传着很多说法,有些是说萝卜头事先已经用某种办法关闭了仓库的一部分,使得搜查的人看不出来还有别的通道或是房间(关于这个,街区里一直有人认为,从这个仓库为起点,在整个开罗市地下都有通道,一直通往德赫舒尔沙漠)。也有人说萝卜头给了搜查队长一大笔贿赂,让他写了一份假报告。更有一种说法,说这个仓库有一个魔鬼的咒符,会使除萝卜头以外的人看不到仓库里的东西。不过还有人说,国家其实早就知道地下室里有大量的黄金,因此不愿调查萝卜头。萝卜头在长时期严格的监视下还保存了这么多黄金,没让它们流向海外。所以政府也把这批黄金看成是国家经济发展的战略资金了。这在1955年财政预算上得到了证实。后来一段时间建立的工厂都是靠了这笔来历不明的资金。

  这次搜查后,杂货铺一直关了七天。萝卜头在他的仓库里整理自己的财物。这一周没有人看见过他。这又向人们表明,在仓库里还有吃有喝的。不然这么长的时间里去哪找吃的?除了收藏古董之外,他还喜欢攒钱。他在国民银行艾兹哈尔支行有一个账本,因为他觉得银行可以秘密地记下他一笔一笔的账目,别人谁也不知道数额是多少。他对周围的人说他从不存钱。所有的人也都只是在猜测在他的屋子里究竟有多少钱。他是对的,他攒钱从不往银行里存。到他手里的钱,不论是圆形的还是中间有窟窿的金属钱币,他都会存到一个铁罐里,直到把铁罐装满。有些个晚上,他还会把钱币放在一个脸盆中,翻来翻去,听着金属钱币撞击的哗啦啦的声音;或是把钱币摆放成排,一个面朝上;再或者就用钱币画一些字;还会把它摆成一些说不出名堂的几何图案。后来人们从法里黛那里知道他有满满一铁盒的面值为二基尔什的六边形银币。这些银币是用纯银做的,现在市场上已经没有了。它们的含银量相当于现在的五个基尔什。另外,他还有一个铁盒,里面存满了金币,每隔半个月他就会检查一次,或是用蔷薇水洗洗。他甚至还存有奥斯曼、马木鲁克王朝时期的钱币和印度、埃塞俄比亚以及中国的钱币,这些钱币非金即银。

  街区里的女人们都知道萝卜头有钱,她们都希望至少能嫁一个女儿给他。乌姆·舒伯里常请他来家中招待他,而他也乐得在她家吃个午饭、晚饭的,反正他还没有结婚,那样既省了饭钱,又不用回请她。阿里耶·乌姆·阿里耶在跟白斯萘太太闲谈时说,恐怕萝卜头压根就不想结婚,这样他就有理由不回请别人了。

  可是,转眼之间就有三辆两轮运货车进了街区,上面装着一些家具,一辆车上驮着凳子和立柜,立柜里满是色泽亮丽的外袍和裙子。另一辆车上放着枕头、棉被和衣服,车上的盘子里有三个装满水的罐子。萝卜头出现了,他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工人搬家具。当搬运工把一切收拾停当后,他又和驾车人因为酬金的事情吵了起来。他认为不该给他们很多酬金,运送的路程又不是很远。而车主却坚持要双倍的酬劳,说他们并不是每天都给新郎搬家具的。萝卜头没坚持多久就让步了,这可是在他一辈子中都很少见的事情。

  家具的到来,伴随着鼓声和妇女们欢呼的嘟噜声,结束了萝卜头与新娘一家人漫长的争吵——最初,萝卜头想从他的仓库中拿出一些物什来抵消彩礼,可是新娘的母亲不同意。她不愿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在旧家具堆中开始她自己的生活。于是萝卜头说,他愿意给新娘家一张五十埃镑的钱作为彩礼。可是丈母娘气愤地叫了起来,她说女儿远远不止值这个数。吵了几次之后,戴徒里师傅来调停了,他建议萝卜头给八十埃镑作为彩礼,同时准备一些灶具和茶杯、整套盘子、刀叉等餐具以及桌椅、窗帘等物品。萝卜头对戴徒里师傅说他有一张镶有金边的床,年代久远,曾有一位皇宫里的太监在这张床上睡过。这意味着还没有女人在这张床上睡过觉。从他得到这张床的时候起他就决定一定要爱惜它。有一个古董商曾出高价要买它,他都没有卖。他要把它供起来,在这张床上睡一晚,再在另一张床上睡一晚。戴徒里师傅说:“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但是要记住别谈太多你家里的事情。”对这一点,萝卜头表示听从。

  在结婚前两天,他们还碰到了一个问题:法里黛不到十四岁。戴徒里师傅为此专门找了个医生,给了他五埃镑,让他给法里黛多写了三岁。这样法里黛就成了一个十七岁的新娘。法里黛过门七天后,街区的女人们都传言说她还是一个处女。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从哪传开的,年轻人还添了许多细节,他们说这个姑娘害怕躺在萝卜头旁边。因为一关了灯,他的圆球一样的大眼睛看上去很吓人。她还十分讨厌萝卜头的口水。他们说头一晚法里黛就讨厌萝卜头了,因为他把她的衣服脱了之后就开始?查她,看看她的胳膊,检查检查她的牙齿、脚趾甚至还敲敲她的关节。后来戴徒里师傅也听到了一些这样的传言,他把萝卜头叫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萝卜头说女孩还太小了,根本就不懂这些事情,每次他一靠近她,她就哭着躲开。戴徒里师傅拍拍他的肩膀说,哭是满意的表示,让他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别人说的话都很难听,说他不是个好丈夫,根本就不行,再说,他也应该把脸上的口水洗洗干净了。结婚的第二天,新婚夫妇家的窗户没有开,萝卜头的店铺也没营业,仓库门的铁杠也还插在门上。街区的居民们又议论开了——萝卜头又在算他的账了。三天后,萝卜头的店铺开了门,一些太太们也来拜访她们的新邻居了。法里黛还端上了饮料和新鲜水果招待她们。

  当天晚上,乌姆·舒伯里在和乌姆·苏海尔聊天时,说法里黛还是一个没成熟的小孩子,太轻浮。乌姆·苏海尔也表示赞同,还说她太白了,眼睛又是绿色的,就像莴苣叶。脖子上几乎全都是雀斑。乌姆·奈比莱说法里黛太瘦了,就像一张纸。任何增肥药对她都没有作用。乌姆·阿里耶还注意到她的鼻子很尖很长,沃吉达太太、白奈尼的老婆、劳德、哈桑·阿凡迪·艾努尔的老婆还一致认为她的两条腿太细了。护士宰努白还注意到了一个别人都忽视了的问题:法里黛给她们端上来的饮料加的糖很少,这就说明她不会料理家事。总之,大家都注意到的现象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她年纪太小了,因此她是否能够尽妻子的责任,打扫房间,煮饭烧菜,实在让人怀疑。她们都认为,她不会在这里住很久的。

  第二天,宰阿法拉尼区的妇女们还发现一些现象:法里黛从不和她的女邻们在一起聊天,甚至是和她打了个正照面的乌姆·苏海尔,她也不向人家问好,气得乌姆·苏海尔挑衅似的喊她那四岁的女儿:“苏海尔,军人的女儿,过来。”她这样做只不过是想示示威而已。事实上,苏海尔的父亲是个木匠,根本不是什么军人。同时人们还发现,法里黛就爱跟小孩子们玩。周二的中午,乌姆·优素福听见楼梯上很吵,有一群孩子在喧闹。她就训斥那些孩子们,说他们吵着陶侯尼·阿凡迪·阿里布叔叔睡觉了。陶侯尼每天晚上工作,而白天在这个可恶的街区又没法休息,哎,让真主宽恕这些孩子们吧。可还没等乌姆·优素福说完,就吃惊地发现法里黛居然跑在这群孩子后面,和他们一起嬉闹。另外,乌姆·阿里耶也听她女儿说,法里黛曾请她去玩,还给了她一块麦芽糖。两人跑到街上,当着一个老太太的面用白粉笔在地上画格子线。法里黛又拿来一个古老的油漆盒,两人开始单腿跳,然后将油漆盒踢进在地上画好的四方形中,玩争第一的游戏。

  ①伊斯兰教规定,布施是五课之一,特别是在节日期间,穆斯林都把给穷人布施看做是一项义务,或是对安拉表示虔诚的一种方式——译注。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法里黛偶尔也开始拜访一些邻居了。她看上去总是很高兴,爱笑,不知道什么是焦虑。她从不为明天担心,不想家里少油没糖的,也从不低声下气地去问人借五基尔什。和大伙谈话时,也不再是犹犹豫豫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了。乌姆·苏海尔如果问起她丈夫,法里黛就会像孩子一样眉飞色舞地讲个不停。她讲的事儿还都很有趣,很快就在人们中间传开了。哈恩菲·阿塞司·白海伊姆哈吉说,真主对萝卜头还真是挺眷顾的,他应该多布施①才对。乌姆·苏海尔说法里黛所说的比任何从别人那儿听到的消息都有用呢,她还特意留心过法里黛婚后走路的姿势。乌姆·舒伯里说,她有一次在卖菜的穆罕默德那里碰到法里黛,她的钱包里满是钱。很显然,这也证实了法里黛的邻居、一直在仔细观察的乌姆·苏海尔的话:法里黛在晾衣绳上晾的都是成套的高级透明内衣,全是进口的,每件价钱恐怕不会低于二十埃镑。裙子更是多得数不胜数。在一个周四的早上,白斯萘太太看见一辆小车进了街区。一个穿着衬衫、长裤和凉鞋的男子给法里黛搬来了一台洗衣机。这让她感到不安,甚至有些暗暗地愤怒。这下子洗衣机就会成为街区里女人们谈论的话题了,她们会一窝蜂跑到法里黛家看那东西怎么用。

  白斯萘太太一直喜欢赶先买些新玩艺。尽管过去了很多年,人们仍然记得1951年街区里有了第一台收音机的事情。白斯萘太太还特意请电工艾比·阿宰勒在窗户边装了插座,赶上有著名歌唱家乌姆·库勒苏姆的演唱会时,她就把收音机放在冲着街道的窗户边,引得男男女女们都来听。如果有哪个太太和白斯萘吵架,她就会生气地大喊,说她真不应该把收音机大开着,让她的对头听到。男人们听不到收音机,就会受不了了,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呢!哈桑·艾努尔先生有一次还对她说:“你真是个大好人,祝你吉祥如意。”白斯萘太太听到这话觉得很满足,她觉得哈桑大声说这些话,那就是在暗示,他对自己有爱恋之意。她说自己这样做是为了老街区人,是表示她的慷慨,她可不是为了那些外乡人。宰阿法拉尼人最终会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他们肚子里可全都是肮脏的东西。为了那些一砖一瓦建立起街区,又能够互相关心的那些好心人,她才会打开收音机。

  街区居民们也不会忘记是她第一个买了带烤炉的煤气灶。刚买进来的那一天,孩子们好奇地围着它看。她还挨家挨户地给每一个主?诉说它的好处和用法。到了换煤气罐的时候,她就会站在阳台上喊,让孩子们帮她找个男人来。有时她正在和女邻居们在家里聊天,会突然抬高声音对丈夫说:“炉子里还烤着土豆呢,你赶紧去看看。”在萝卜头家买了洗衣机之后一个月,白斯萘太太终于忍不住了。人们看见一辆手推车进了小区,为白斯萘太太家带来了一台款式不同的洗衣机。当法里黛站在阳台上的时候,白斯萘太太就会故意抬高声音对艾勒塔夫太太说,她这台洗衣机价格高昂,是没得比的,整个埃及也就四台。三台在总统官邸,而第四台就在她白斯萘太太的家中。可是萝卜头的老婆却好像丝毫没有留意她这存心的挑衅。那天晚上,音乐家戈尔格尔对陶侯尼说,白斯萘太太买了那台洗衣机后,她家的存款最少要减少400埃镑。

  萝卜头结婚后的第二个夏天,白斯萘太太和法里黛又较上劲了——有一天大清早,乌姆·苏海尔走下楼梯准备去买蚕豆和酸奶,看见萝卜头穿着一件新大衣,和他老婆走在一起,身后还有一个人提着两个皮箱,乌姆·苏海尔还向他们问早。这个消息很快在整个宰阿法拉尼区传开了,成为早上在阳台间和楼梯上人们谈论的主要内容。人们说这是个大事儿,萝卜头这辈子还从来没去过电影院、剧院或是旅游城市呢!而这次他怎么会决定要去旅游,要去避暑呢?戴徒里说:“爱情可以创造奇迹啊!”

  这个消息让白斯萘太太大为恼火,她立刻就埋怨她的丈夫乌斯塔·阿卜杜赫,说自己两年前就曾劝丈夫去避暑胜地过上一周,放松放松身子。丈夫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发誓说她根本就没提过这样的建议。白斯萘太太还让他跟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说。她甚至想让丈夫和自己去一个亲戚那里,消失上两周,然后再回来说他们去勒厄苏·柏里度假了。可是这样太明显了,人们会说她是在学萝卜头的老婆。白斯萘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她就急忙跑到邻居们那里,攻击起那个给小区带来新鲜事儿的法里黛了。她说,去避暑胜地度假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因为那里的女人都袒胸露腿的,而沙滩上谈论的事情也都是一些龌龊、卑鄙的事情。她还压低了声音说,是那个姑娘和萝卜头闹,诱惑他去旅游的。在那里就只有萝卜头和她在一起了,背着他去和年轻男子嬉闹是很容易的事情。在街区里还有居民们和正经人盯着她,而避暑胜地可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白斯萘还说,如果她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就会让萝卜头的老母亲陪他们一起去旅游的,这样萝卜头和母亲之间也不至于这么冷淡了。老太太这么大岁数,却留下她一个人。白斯萘还肯定地说,萝卜头最初也希望法里黛能同意带母亲一起去,他觉得如果留下母亲一个人,也许她会孤单地死去,说不定尸体还会被老鼠或者猫吃掉,但法里黛却坚决反对,为什么?就是为了让她在没人监视的情况下尽情享乐。昨天早上老太太还哼唧了老半天呢,白斯萘说她可真同情这老太太。她认为,街区的女人应该站在一边对付这个让人耻笑的女人。她们应当把萝卜头和他老婆赶到另外一个街区去。乌姆·阿里耶气愤地答道,像他这样一个人,就算给自己跟他分量一样重的黄金来求婚,她也决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白斯萘太太心想,乌姆·阿里耶现在这么说,可当初还不是曾经跟在他后面忙来忙去的,想把女儿阿里耶嫁给他,甚至为了招待他还特意借了三镑钱去买鹅肉、黄油、蔬菜什么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白斯萘太太每天都不断去拜访她的女邻居,甚至还在一天之内去了乌姆·优素福太太家两次,就是为了对她说这番话。她注意到她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还是精神十足,终于劝服了整个街区的人都不和那个放荡的小女人来往。在穆罕默德·胡德里德店铺门口,乌姆·奈比莱对乌姆·优素福说,其实白斯萘太太是另一个败坏街区的人,因为她曾经是个舞女,她的放荡是众所周知的。不过,她又对乌姆·优素福说,千万别对别人提起她所说的话。

  两个礼拜之后,有天早上,乌姆·苏海尔听到街区里有一阵动静和嘈杂声。她向外望去,看见萝卜头家的窗户打开了。她大声地问是谁进去了,谁知道呢?也许是小偷呢!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萝卜头家里有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就看见法里黛站在阳台上,笑着望着外面,白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乌姆·苏海尔热情地向她问好。不到十点钟,白斯萘太太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和街区别的女人不一样,平时这会儿她头一觉还没睡醒呢。据说自从在战争中做舞女以来,这一直是她的习惯。她还知道了乌姆·苏海尔对法里黛回来表示很高兴,说她旅行的时候街区一片黑暗,而她的回来使街区又重见光明了。她还知道法里黛去看望了乌姆·优素福,在她那里待了三个小时,她不知道这中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儿。法里黛旅游回来带回来了一大袋子荸荠和芝麻糖、埃及豆等一些小零食。她把这些分给了邻居,她还跟她们讲在避暑胜地玩的事情,讲他们怎样下海到比较远的地方,不过最远也就到水刚刚能没过胸脯。她开心地笑着说,有几次她还把丈夫的头按在了水里呢,他就像一条在空气里的鱼一样,张着两手挣扎。萝卜头还敢做一些他平常不敢做的事儿。乌姆·优素福有些吃惊,法里黛说,他们坐在浅滩上,萝卜头靠近她,两人的头在海滩上的人看来好像是分开着的,但他们的身体却完全黏在了一起。法里黛说,那种感觉真的非常好,对她来说,那是最美好的一次了。她想吃什么萝卜头就给她买。在那儿,她吃到了一种叫做库鲁库鲁的蛋筒冰淇淋和苏伊士烤虾。不过,黄昏他们散步的时候,也遇到过不愉快的事儿。一些年轻人总爱笑话她丈夫。他们中有一个人还问,这个狒狒和仙女怎么生孩子呢?说到这儿,法里黛拍着乌姆·优素福的膝盖,开心地笑着说:“他们也有人以为我是他女儿呢!”从那以后,他们晚上就不出去了。他通常一到晚上就缠着她,直到黎明才放开她。法里黛孩子般羞涩地笑着,乌姆·优素福问她,他们在避暑胜地是不是天天这样?法里黛说他们结婚以来就每天都这样啊!一开始这件事情对她没有任何意义,以致他总是在和她睡觉时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而她却总是嚼着糖玩,或者时不时敲打他的背,再不就让他给自己讲笑话。后来,她就习惯了。乌姆·优素福听着,对法里黛说这些事儿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么单纯的表情,真是有些惊讶。她想象着那场景,心想:老天,萝卜头可是别想保留什么秘密了。法里黛说她的婚姻非常幸福,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想旅游,他都会关了店铺去陪她。乌姆·优素福笑了,说,对于她的旅行有人根本就不屑一顾。法里黛听到这话有些吃惊。区里一些女人待人根本就没有善意,她们总是不让人安静,这其中就有舞女白斯萘,谁都逃不过她的闲言碎语。每次和人吵架,她都敢脱光衣服,像个小丑一样。自从法里黛去旅游了,她就一直在说她闲话。乌姆·优素福看到法里黛并不是那么在意时,就有些犹豫。她说,白斯萘太太还给侯赛因起了一个与他不相称的外号,她咬了咬嘴唇,说她实在不敢这样叫侯赛因先生,其实自己很尊重他的,认为他能够满足家中一切所需,真是一个男子汉。法里黛打断了乌姆·优素福的话,使劲地晃着她,就像一个孩子双臂搂着母亲求她给自己买糖一样,说:“看在先知的分上,你说吧!看在先知的分上,说吧!”乌姆·优素福请她饶恕,说:“她叫他萝卜头。”法里黛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大笑起来,乌姆·优素福说这事可一点也不好笑,如果她听见有人敢用这样的话来形容她的丈夫,她一定会把那人的肚皮打烂的。而法里黛则在想象着她丈夫走了进来,双眼望着地下,她想象着丈夫在夜里突然醒来,去查看他的钱财,如果他太专注了她就拧他,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腋下咯吱他,他就会忍不住弯着腰笑。萝卜头,这是多形象的描述啊!

  黄昏的时候,乌姆·苏海尔也来叫法里黛去她家聊天了。她让法里黛给她讲出去玩的新鲜事儿。法里黛还给她拿了一些糖。乌姆·苏海尔说这太破费了,她不值得这样。法里黛只是说:“拿着吧,拿着吧!看在先知的分上,拿着吧。”乌姆·苏海尔拿起芝麻糖和埃及豆时大声地说:“真主祝福先知,愿真主保佑她吧!赞美先知!”在谈了一会儿话之后,乌姆·苏海尔说她有些话想对法里黛说,于是第二次法里黛听到白斯萘太太背后说她的闲话。不过让乌姆·苏海尔感到意外的是法里黛并没有发怒,只是突然站起来,说她要见她的几个女友,然后就走了。在街上有三个穿着学生装的女孩子,见到法里黛都高兴地叫了起来。

  白斯萘太太也知道了她说法里黛的话传到了法里黛耳朵里,而且还被人添了油加了醋。她先忍下了这口恶气,不急着报复这些女人。她非要和人大吵一场不可,要让街区以后一直记着她的名字。而法里黛对白斯萘太太诽谤她的事儿一点也不在意,就记住了“萝卜头”这个外号。每次她碰到白斯萘太太时都会想到,是她起了这个外号,心里觉得很有趣,于是就会向白斯萘太太点头问好。但是白斯萘却装作看不见,轻蔑地一撇嘴,这个女孩对她的闲言碎语毫不在意,在她看来这反倒是在向她挑战,她必须回应。

  而从那以后,“萝卜头”就成了法里黛对自己的丈夫的惟一称呼。有一个晚上,她对丈夫说:“萝卜头,我爱你!”丈夫高兴得直拍手,双腿踢得老高,兴奋地说:“你再说一遍!”于是法里黛就一遍一遍地说:“萝卜头,我爱你!”萝卜头更加高兴了。尽管白天他还为有人这样叫他生气呢!有一群小孩白天冲着他喊道:“萝卜头,祝福你。”他很生气,在后面追他们,但是却追不上。有一个叫哈姆迪的孩子和他的伙伴跑散了,告诉萝卜头说他们的头叫马尔祖格,是乌姆·马尔祖格的孩子。萝卜头立刻跑到哲迈利耶警察局,要求值班民警记录下来,为他所说的话作证。他让警察去把马尔祖格叫来。

  马尔祖格的母亲一看见警官手里拿着一张纸走过来,就哭喊了起来,“天哪!完了,完了!”她跑到警察局,恳求警察抓她,别抓她的孩子。她一个劲地哭,哀求萝卜头,让他想想他自己将来的孩子,但萝卜头坚持他的要求,说一定要采取措施把孩子送到改教所,因为他萝卜头差点因为这个孩子失去自己现在的生活。这时一个军人抓着马尔祖格的衣服领把他带了进来,他的母亲喊了起来:“愿法里黛长命百岁啊!”萝卜头一时有些为难。警察看出了他有些犹豫,问他:“你是不是想撤诉?”萝卜头同意了。警察就让那孩子吻了吻他叔叔的头。孩子怯怯地走过来,他俩身高差不多,孩子吻他时几乎不用踮脚跟。事后马尔祖格对他的伙伴们发誓说萝卜头的脑门摸起来可真像一个大萝卜。

  街区里有些人对萝卜头的做法表示不满。他们认为这会给这个孩子的将来带来危害,最起码会给他的一生造成无法摆脱的恐惧,也许他还会因此而得病。这些说法无疑助长了马尔祖格的淘气。他常常藏在阳台里,等萝卜头经过时用罐子里的脏水泼他。有一次萝卜头的老婆恰巧站在那里,看见他浑身湿漉漉的,冷得直打哆嗦,却冲他做鬼脸,还故意马上用冷水给他洗澡,她甚至还希望她的朋友们在这里,这样她们就会看见他的衬裤,看见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害怕冬天的冷水。过了两天,马尔祖格又开始在阳台上用白菜头扔他了,害得他不得不跑到戴徒里师傅那里请求他帮忙保护自己。戴徒里师傅告诉乌姆·马尔祖格,让她制止她孩子这种没完没了的滋扰行为。乌姆·马尔祖格答应教训她孩子。她总是无依无靠的,丈夫在一个离她很远的地方,她也不能老去警察局找艾卜·努朱姆警官请求啊!

  几年过去了,法里黛渐渐成熟起来,变成了一个骄傲的女人,做了两个女孩——萘什娃和蜜尔法特的母亲。她们长得一点也不像父亲,每当母亲和她们一起出去时,人们总会以为她们是年龄相仿的姐妹,而她们的父亲却很少陪她们出去。不过,法里黛还是没有改掉她那孩子腔,还是喜欢和孩子们一起玩,来满足她自己的童心。孩子们并不很尊重父亲,如果家里爆发了战争,她们会立刻站在母亲一边反对萝卜头。

  萝卜头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他的头发仍然像从前一样黑,步子也还稳健,体形也没怎么发胖,目光看周围时也依然敏锐,没有因为年岁的增长而有所改变。

  最近三天来,萝卜头一直没有出现,大家都信誓旦旦地说没有一个人见过他。住在他家对面的乌姆·苏海尔也没有问起过他,乌姆·优素福对此也只字不提。事实上,最近几天来,许多宰阿法拉尼人家的窗户都是紧闭着的。就连单身汉阿特夫先生,街区人们早已习惯了他一年到头总爱穿戴整齐,站在窗台上看夕阳。可这几天,他家的窗户也照样如此。看来,街区的人们在为一些不寻常的事情烦心着,不论是有书面记载的,还是人们的口头流传,街区自古以来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第四天早上,人们看见萝卜头走出了家门,向街区走去。他要去的地方这辈子他就去过两次,一次是参加哈桑·阿凡迪爷爷的葬礼,一次是去看他的朋友艾米娜在景况不好时要拍卖的东西,这个朋友现在已经去世了。萝卜头在街区最后一家门前停了一会儿,穿过了那扇黑黑的门。他的耳边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仿佛是从地下发出来的:

  “愿安拉保佑你平安。”

  正往屋里走的时候,他听见阿塔叶长老在说,他知道侯赛因·哈鲁尼来要说什么,而长老也只有到下周五才会告诉他,条件是他必须在太阳出来前七分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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