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到哪里去了？

　　这是我幼年时头脑中最早的问题。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

　　过去的日子跑到哪里去了？逝去的时光又溜向何方？

　　若面朝空间的某一点，向它走去，我能否达到已经逝去的一刻？

　　年龄不断增长，我渐渐认识到以前所不懂的东西。我又提出问题：

　　那个我们称之为“现在”的时间，它从哪儿来，又向哪儿去？为什么“现在”是不稳定的？为什么不能让“现在”放慢脚步或加快脚步？为什么“现在”不停地流逝，与我们擦肩而过，既不停下来也不放慢脚步？我们经过“现在”，还是“现在”经过我们？它是客观存在，相对独立，还是源于我们？是否会有“现在”的某一刻，整个环宇都经过它，还是一个宇宙空间有一种时间，每个人又有自己的特殊时间？

　　诸多问题的中心都围绕着时间。至今，这些问题一直得不到解答。问题难以回答时，提出问题也成了一门学问。它肯定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弄明白，什么是世代、时间、时光，或现在、过去、未来。自从人从娘胎里降生，从第一声哭喊起，人就开始做减法，每一时刻都推动人走向终点。时间的那种巨大的、无法抗拒和改变的力量，推动我们朝着终点，朝着日落的方向，朝着落下帷幕，走向未知的方向。四千年前，法老时代一位不知名的诗人在拨动琴弦时问道：“可曾有人从那儿回来/告诉我们那儿的见闻？”

　　不，没有人回来过，没有人能告诉我们亘古落日方向的事情，也没有得到过关于时间的科学的、令人信服和满意的解释。以后，又过了很长时间，人才明白，那个影响我们的时间和时光消亡了我们，而不是我们泯灭了它。

　　然而，我也像那些古人一样，执拗而不肯屈服，又不停地追问下去：

　　时间是什么？

　　空间是什么？

　　尽管我完全清醒地知道一切都将走向死亡，但我仍然想留下记号。我要画下那个人类极力战胜它和不断消亡它力量的记号。这个肯定的敌人只能用我从法老祖先那里学来的各种不同形式和内容的创作来战胜它。我们的祖先——法老曾用艺术、建筑、岩石和墙上的雕刻、绘画、文字和源于那个时代的生活想象，来战胜虚无。时间是法老文化的精髓。法老文化是生命的文化，它完全拒绝个人形式的终结。为此，死人才有资格以各种生活必需品及他心爱之物，包括衣裳、饰物、食品、书籍、纸张，以及生平业绩的简介，作为陪葬。他的躯体也要用药物保存下来，以便他能返回尘世。在开罗的埃及博物馆，我曾几个小时待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摆放在大厅中的最伟大的十一位法老的木乃伊。他们的遗体安置在长方形的木棺里，外面还有一层玻璃外罩。可是这些国王并非处于神的地位。他们的木乃伊已走过了漫长的时间旅程，最短的也有三千年了。拉美西斯二世的最后表情犹在。抗击喜克索斯入侵、奋勇驱赶侵略者而战死沙场的著名法老塞戈奈拉阿死前的痛苦表情犹在。他张着嘴，露出牙齿，一只手抱着头，保持着遭受致命一击时做出本能反应的姿势。那一瞬间的痕迹保存至今，这一姿势载负着瞬间的产物和发生的故事。这就是我试图做到的，这就是我所认为的艺术之作用。为此，我只面对时间，而非面对历史。

　　时间是永恒宇宙不可更改的行为。

　　历史是人类相对的理解。

　　我的目的不在于历史本身，不在于读历史史实，而在于我所关注的时间形式。从史学家、诗人、有名无名的旅行者所写的材料中，我想找到已经消逝的瞬间的面貌，试图重新把握过去。感受历史比懂得历史对我更重要。我站在金字塔前，注视着人类在我们这个星球表面建造的最伟大最古老的建筑时，脑子里没想金字塔的建造者胡夫，而是想着那些不知名的人，那些规划设计金字塔的工程师，以及采石、凿石、运石和砌石的工人们。

　　谁会提起他们？

　　是文字和艺术创作吗？

　　军官经过凯旋门接受勋章时，我想到的是那些英勇奋战、受了伤或死去的士兵。我曾在前线生活过六年。我听到过百姓痛苦的呻吟，见到过他们痛苦的模样。命运又把我推到了谈论我们听到的英雄业绩不受欢迎的今天。

　　在那六年里，我面对死亡，站在生死线上。那些年月只在极少的文字中被提到，而那文字又是含含糊糊的。尔后的日子里，人们便将它淡忘。然而，毕竟还有诗歌或小说描写了那个时代的本质，这就是人类创作所起的作用。我以为，创作是这广阔宇宙间惟一能对抗不断消亡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