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他没说出来的话。他的双眸说出的超过了他所形容的东西。闪烁流动的目光表达了他心灵深处的感觉，明白无误地道出他内心的眷恋之情。他的惆怅哀伤是我从周围人眼中感觉不到的。他眼光中隐隐约约涌动着的泪花，勾起我莫名的悲哀。他的沉默包容着内心的喧哗和无奈。

　　哈达拉毛人突然低下头，不再应答，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在我身边。除非他想开口，否则谁也引不出他的话来。他的沉默不是故意的自我封闭，而是在倾听吹过的风儿，分辨这不曾预见的风暴的前兆正酝酿着的带雨的云团，或是倾听大地深处的喧哗。有时，他会突然跪在地上，像是在祈祷，把耳朵贴在地表，然后站起身肯定地说：

　　“这里有刀剑的铿锵声。”

　　过不了多会儿，几分钟或一个小时，便发生地震。大地发出哀鸣，起伏不定，或爆发出燃烧已久的大火，抛出地球深处的岩浆。哈达拉毛人停下脚步时，整个驼队都停止前进。他突然的静止意味着看出了什么事情，或是根据他的经验和知识，判断出不久会有意外发生。

　　谁要是问他的名字，他就笑一笑，说他的名字很多，外号也不少。大家都认识他，每经过一个省，一个村庄，那里的人就给他起个名字。不过，他希望他喜欢和接近的人叫他哈达拉毛人。哈达拉毛是他的出生地，儿时的游乐场。对那里，他满怀着深情的眷恋。多少寒暑过去了，人生已过大半，他至今仍忘不了哈达拉毛的天空和土地的芳香。

　　他的小拇指上戴着一枚镶着黄红相间的宝石戒指，可能是玛瑙或印度宝石。宝石中间有只小小的蝎子。只要他戴上这枚戒指，方圆七英里的地段，不会有蝎子出现。这就是说，这枚戒指保护着驼队和其后的人们免遭侵害。在令人恐怖的沙漠中，蟒蛇、爬虫都不会造成伤害，只有天气除外。他手里还保存着另外几枚戒指。有能使暴躁的野兽平静、制止狮子老虎逞凶和镇住鬣狗的戒指，有能防止人被淹死的戒指，还有能治好鸟类创伤的戒指。这些戒指只有戴在手上，接触到人的皮肤才能发挥功效。

　　领驼人泰尼斯汉子也说，哈达拉毛人是驼队不可缺少的。他有点儿嫉妒这个人。他见识过许多向导，他们或懂得陆地上的知识，或通晓海上的知识。像哈达拉毛人能两者兼顾，甚至还知道一些极难获取或令人难以相信的东西，的确罕见。缺了他，驼队会迷路，从旅途中消亡。

　　黄昏时分，大家停下来休息。泰尼斯汉子对艾哈迈德说，他最担心的是哈达拉毛人离去或突然走开。他发现艾哈迈德与哈达拉毛人之间的关系愈来愈亲密。从前，哈达拉毛人和别人从没有这样过。他知道哈达拉毛人决意把知识传授给艾哈迈德。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他自己将从中受益。哈达拉毛人会陪伴他一辈子。只要他继续旅行，他都会来陪他，伴他去中国、印度、萨兰迪卜岛、黑人国和女人岛。人们把女人岛视为一个世界是错误的，那里有许多不同的世界。人类很愚蠢，总喜欢住在一个地方。可他喜欢到处流浪，表面上为经商或获取知识，事实上是为了见识见识各地方的人。

　　艾哈迈德·本·阿卜杜拉说，他听完泰尼斯汉子的话后，心里萌生了到世界各地走走的愿望。去东边、南边、北边，寻访中国的事情，或是到世界的尽头，以及世界之初的东方，那个最早见到日出的地方。太阳在那里出生时，开罗还是半夜。说到这儿，泰尼斯汉子沉默片刻，眸子里闪出诡秘戏谑的神情。

　　关于女人的话题，说来话长。

　　艾哈迈德羞涩地低下头。在泰尼斯汉子暗示他时和以后很长时间，他都不曾接触过女人。过去，他偶尔与女人有一面之交，目光落在女人身上或触摸过女人。但是，他从没到过朋友们去过的下流地方，也没有机会单独和女人在一起。他问泰尼斯汉子，阿拉伯世界东方和阿拉伯世界西方的女人有什么不同？

　　泰尼斯汉子说，她们都很独特。住在遥远地域的女人什么样，他说不好。

　　艾哈迈德听他说话时，心中感到茫然。有关遥远地域的女人话题吸引着他，暗示出一个变幻的世界，勾起他这年龄的人对欢悦的渴求。他浮想联翩，若他不再守身如玉，会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