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之后，每当遇到艰难险阻，他就怀念起哈达拉毛人，希望见到他。有多少次，哈达拉毛人乐呵呵地为他服务，从不让他自己动手。他总是最后一个休息，最早醒来。见到他时，他不是步行或骑驼，就是凝视星空，眺望遥远的天际；或低头望着大地，用他那根细细的长棍拨动沙砾或用手去翻动它；要不就哼着不知名的曲子。艾哈迈德听不懂，想问又不敢问，只好把话吞咽下去，待以后再说。每前进一步，他愈发感到自己早已是驼队的一员了，驼队的人让他感到亲切。他愈发渴望云游四方，经丝绸之路去中国，看看异国奇景。泰尼斯汉子给他讲了许多奇闻怪事，吊起了他的胃口和好奇心。

　　艾哈迈德·本·阿卜杜拉说，经过几个阶段，特别是那艰难的四十天后，他们停在沙砾粗大的地方。大家都瘫倒在地。考虑到牲口失去的宝贵重量，他们必须休息了。哈达拉毛人抬头仰望着天空说，在沙漠的这块地方，可以观察到其他地方难以见到的星座。这里看到的明亮的星星，在别处看则黯淡无光。他观望了许久，等待那颗星的出现，以便指给大家看。然而，对此他并没有做出详细的解释。自从哈达拉毛人掌握天象以来，一直追踪这颗星，他的老师告诉他，让他观察一个奇怪的天象。他的老师出生并生活在尼罗河东边的艾赫敏镇，从祖辈继承了天文知识。祖父传给父亲，父亲又嘱咐他特别关照出现于西边方位的这颗星。一旦出现，必须立刻跟踪观察。哈达拉毛人说，他的老师把代代相传的嘱托转告给他，他告别了艾赫敏镇后，观察这颗星，确定其方位、时间、运动方向和亮度便成了他最上心的事情之一。祖辈的嘱咐说，如果这颗星发生某些变化，那就预示着宇宙间的重大进步。

　　哈达拉毛人记住了这一嘱托，但并没有对外人讲过。他在少有出现的软弱消沉的时刻曾说，他好像很害怕寿限到来的时候，不能通知那些信任他的人，把他的知识传授给他们。他没有孩子，是棵不结果的树木。他指着驼队的伙伴和牲口说，他们每个人都在某个地方有个女人和孩子等着，有的人在几个地方安家。这里面包括领驼人。不过，领驼人从不讲与他相好过一段时间的女人，情况不允许他们再见面。

　　哈达拉毛人从艾哈迈德身上看到了他可能在儿子身上看到的东西。艾哈迈德听到后备受感动，长久沉默不语，心中升起对开罗市中心那条大街转角处的怀念。他记起了拱顶下的圣人墓地，以及对面不同风格的三座清真寺的入口，甚至像是看见清真寺墙上的雕刻和装潢的细部，还有那尖尖高耸着的宣礼塔。怀念之中也掺杂着他对漂亮女人的渴望。那影子是孩子眼中的美人，是谁很难说清。那时，他才五六岁。那张让他着迷的脸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为他审美的准绳。

　　他在半醒半睡的状态下又看见了那个女人，他与她面对面坐着，凝视着她。光在变幻。他眼前又渐渐现出哈达拉毛人完整的形象，哈达拉毛人准备向其表露心意，伴他浪迹天涯，把一生的经验传授给他，对他讲他不曾听过的事，表达活着时决不分开的意向。

　　这时，艾哈迈德似乎达到了一种难于确定的时间。他的思想转换为互不联系的、又从一开始便互相协调的画面。但是，画面很快扩散开来，越变越模糊，成为一片片或相联系的暗色，中间还掺杂着幻象，随着人意识的清醒而慢慢消失。在他快要超出这一时刻的瞬间，又响起那莫名的声音。

　　“离开吧！……”

　　他突然醒来，睁开眼睛，待现实由含混变得清晰后，他的心儿颤抖起来。他听见心儿的跳动，好像他听见的是另一只奇怪的心脏在跳动。

　　杰马勒·阿卜杜拉说，当时他发现谈话人声音发生变化，便抬起头来。只见他痛苦万状，仅仅提到那过去的一刻，足以让他郁闷不乐。他浑身颤抖，仿佛我让他念及安拉的名字。他喝了一杯水。我把浸泡鲜花的香水递给他时，他盯着我说，这正是哈达拉毛人在他痛苦得发抖时递上来的东西。

　　艾哈迈德·本·阿卜杜拉说，他不能对此加以比较。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第一次听到过、尔后又消失的声音？

　　哈达拉毛人看着他，眯缝着的眼里闪现出慈祥又略带责备的目光。他正试图将冰冷的悲哀掩饰起来。

　　“旅途会一切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