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上的婴儿(1)

落日的呼唤:新名著主义丛书 作者:哲迈勒·黑托尼 2008-03-13 11:32

  安拉的仆人,奔向太阳落山方向的艾哈迈德·本·阿卜杜拉说,路程一段比一段艰难。艰险在众人一起面对时显得容易克服多了,如果单枪匹马地应付便可怕得不得了。由此可知,统治者铁石心肠的缘由,明白统治者何以把人单独关押,不准说话,甚至连自言自语都要禁止,因为此时是最容易降伏一个人的。

  人一旦发现自己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在荒无人烟的大漠上呼天不应、唤地不答时会怎么想?在跋涉了相当长的时间和距离,走过各式各样的地段之后,至今艾哈迈德一想起下个阶段就要脱离泰尼斯汉子的驼队、离开哈达拉毛人便心烦意乱,提不起精神。与朋友打得火热时分手是多么可憎的事。尤其是离开哈达拉毛人,更让人心碎。

  艾哈迈德凝视着哈达拉毛人,那目光分明在问,朋友何日再相见?哈达拉毛人说,不要盼着今年或明年能见面。时间会很长,只有安拉知道。

  送给他一本书后,哈达拉毛人又递给他一个好似装着椰子条的、摸上去怪怪的容器。他说,这个物件他保存了很久,曾几次救他出险境,现在送给他,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这个物件在他单独穿越沙漠时陪伴了他,帮助了他。干渴时,举起它来吸吮,会有喝到水的感觉,能滋润喉咙,解除干渴;饥饿时,会闻到一股奶香。但是,那水那奶既看不到也摸不着。旁人谁也不知道他有这么个物件,连他十分亲近的人他也没有告诉过。不过,哈达拉毛人并没要求他保守秘密,只认为那是他私人的事,无需对外人讲。然而,他到达摩洛哥,站在大洋岸边,见到大长老,把那些书交给他,并要书记官笔录他的经历之后,尤其是在清真寺接受大长老的指示后,他讲讲缘由也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艾哈迈德在绿洲告诉驼队的伙伴们,他将单独穿越沙漠,大家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和警惕,他们怀疑他是官方的探子,最好的猜测也认为他是个尤物,表面是个人。要不是说书人招待他,接近他,没有人会相信他。

  单独面对永恒的虚空和无边无际的空旷,艾哈迈德不知道该怎么走法,会遇到什么,或走多少路程才能停下来?他面前只有地域的不确定性。每逢天空走近他,他就显得格外渺小。不过,哈达拉毛人总会出现在他面前,不停地打量着他,同他谈论星象、阴影和风儿,他眼望远方,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站姿和哈达拉毛人一模一样;说话时的手势和停顿也和他没有两样。

  他回顾了从哈达拉毛人那儿学到的一切。所有这些保证了他西行的目标,特别是夜间使他不致迷失方向。呼唤声只命令他,并不引导他。

  假若有人告诉他,一位出生成长于开罗的人,在沙漠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他肯定会说那人是疯子,或者是说话人信口雌黄,不可相信。他为什么要去大漠,丢下城里的一切,离开他熟悉的街区咖啡馆和广场,自己变成一无所有者,然后跑到沙漠中跋涉,这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艾哈迈德·本·阿卜杜拉说,谁要认真思考他走过的路,特别是结局,决不会在结局与起始之间发现什么联系。然而,两者的确是曲线的两端,如果将两端连在一起,便成为一个封闭的互相对接的圆。

  书记官说,看来谈话者对他单独的经历要长话短说。他多次重申不想说长话,要说的事很多,时间有限。

  我问他:“你指什么时间?”

  ①哈立德·本·沃利德(?-约641或642),阿拉伯将领。公元629年皈依伊斯兰教。因战功获“安拉之剑”的称号——译注。他默默地用有些惊异的眼神望着我。之后,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说说也无伤大雅。许多年前,我曾陪同一位勇敢的武士,他是伊斯兰国家的卫士,他敢于赴汤蹈火,远近闻名。受国王委托,我在他临终前,记录了他的事迹。他坐在那里十分拘谨,话却挺多,我认真地做着记录。他不停地重复哈立德·本·沃利德①的话:“我浑身没有一处没有剑伤和枪伤,我会像牲口一样死去。可我宁愿如此,也不愿做个胆小鬼。”武士多次提到他已死了许多回。一次,他与海盗交手,已必死无疑。他朋友的身体稍稍比他靠前了一点点,他便躲过了矛头的攻击;有一天,大炮轰鸣,炮弹满天飞。一颗炮弹击中了一位军官的心脏,几秒钟以前,武士刚好站在那个军官的位置。类似的事情还很多。他说,开始时他也怕死,经过与死亡的较量,怕的感觉渐渐消失,他再也不把死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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