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过去现在从没有见过这么骨瘦如柴的人。岁月的风霜已经改变了他的模样。他的双眼遥望远方，眉毛很浓，牙齿成细小的菱形，一颗挨着一颗，像是毒蛇的牙齿。此人少说也有一百岁了。绿洲的居民说他的牙齿奇特，在人口密集的地方很难找到类似的牙齿。

　　他开口说话时，发出唧唧咕咕的声响，没有人能听懂，只有他的孙女能解释出来。

　　他见到老人的孙女。估计这位老太婆也超出了百岁。那么，那老人又有多大年纪已无从考证。传说，他曾在撒哈比、艾布·赖比巴、安萨里麾下向西征战。他生活在先知的时代，亲耳聆听过先知的教导。

　　①以上人士均为伊斯兰教史上著名人物，或学者、或教派领袖、或苏非诗人，生活于公元七世纪至十二世纪之间——译注。

　　②艾布·胡莱拉(？-687)，伊斯兰教信士之一，早期跟随“先知”穆罕默德，历任巴林、麦地那和麦加行政长官——译注。

　　③纳芝姆丁·库卜里(？-1226)，波斯苏非大师，库卜里派的创始人。抗击蒙古入侵时战死。其《十原理书》为研究十三世纪波斯哲学的重要资料——译注。尔后，他经历了布哈利、穆斯里姆、伊本·罕百里、达尔戈托尼、艾比·宰拉阿、艾不·伊斯哈格·焦兹迦尼、尼撒仪、伊本·赫基麦、迦米、阿托尔①等时代。艾布·胡莱拉②曾与他关系密切。至于布哈里，他从萨马尔罕到安达卢西亚的麦尔西耶，谁也不知道他住了多长时间。他从阿拉伯世界东部来到阿拉伯世界西部，就是为了弄清楚先知两次谈话的真伪。其中有两个词众说纷纭，有人将其提前，有人又将其推后。

　　布哈里在中亚作过战，领导过一队苏非教徒，一路齐颂安拉的美名迎战鞑靼人，其中包括著名的谢赫纳芝姆丁·库卜里③，他战死沙场，埋在亚细亚的黄沙之中。他的墓地至今为人瞻仰。

　　有些人确认老人是最后一个从格林纳达撤退的人，此后那里就有戈什塔莱国王统治。他在哈勒卜北部的达毕哥绿洲中险些遇难，在塞利姆·奥斯曼或乌利王身边担任过什么职务已无人知晓。直到近期，他才谈到自己几个世纪以来见过的人和事。他与谁同时代、和谁谈过话、出席过谁的宴席。其中包括哈里发、伊斯兰学者、显贵、托钵僧、工匠和清真寺里的艺术家。定居绿洲前，他在各地都留下了足迹。

　　他是怎么来的？

　　怎么会留在此地？

　　没有人向他问起这些事情，也没有人谈论过这事。老人来到这里已是非常久远前的事情。绿洲中的长者是从他母亲的祖父那里听说的。长者小时候见过他，那时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老人是外来户，这里没有亲戚是肯定的。然而，他的根在这儿，他曾是他们中的一员，由于年代太久而被遗忘。若遇上一个孩子出生，他会和此地其他人一样地思考问题。大多数居民害怕他会死去，很久以来已形成一种观念，说他是绿洲上的一块宝，他的存在保证了井水的充盈，保护绿洲不受来自沙漠的沙砾、强盗或各种野兽的侵害。

　　自从出现了军队，他迁移了住处。是他自己还是别人建议他迁移的，因年代久远已无从考证。不过，他很乐意，欣然前往，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人，早就居住在两棵椰枣树中间。从这里，地势开始倾斜，直至平原。平原上有大帐篷，士兵轮流监视着绿洲居民的动静。

　　艾哈迈德·本·阿卜杜拉说，他在两位老人的附近清理出一块地方，与他们遥遥相望。起初他与老人讲话时格外谨慎小心，后来渐渐对那位不知多大年纪的老人产生了好感。

　　老人动作迟缓，却又执拗地拒绝他人伸出的友爱之手。他拄着橄榄木做的拐杖，站在那里。这根拐杖并不经常亮相，他总是把它藏起来。有的人知道这是一根能根据他的指示变换为长虫的魔杖。

　　老人只有在满天星斗时才慢慢活动起来，在周围转悠，然后回到两棵孪生的椰枣树间的住处。他只吃枣子，早晚各一颗。隔一段时间，他就要吸吮一次对面的惟一一棵椰枣树的汁液。他走到笔直的树干前，双唇紧紧贴在树皮之上，双手抱着树干。过一会儿，他看起来很像是和大树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