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吧！”

　　这是来自宇宙上苍和大地的命令，他只能听从。他无力抗拒开始袭来的瞌睡，也不能抓住那还不能肯定的清醒。

　　“离开吧！”

　　那么，这声音已经确定无疑了。他惊恐地站起身，孤单单地没有帮手。他瞪大眼睛，喉头有些哽咽，眼眶里闪着泪花。在此后的旅行中，每每听到这个声音，他都是这个样子。周围听他讲话的人久久凝视着他，他们也说，“他那样子就好像是要哭又没哭出来”。随后又露出永恒的微笑，不让涌动的泪水掉下来。

　　“离开吧！”

　　他站在那儿四处观瞧，好像那声音还有余音跟随其后，作为补充。他很快感到有各种意思，于是询问道：

　　“去哪儿？”

　　“去到太阳落山的地方。”

　　“太阳落山的地方？怎么走？从哪儿走？走哪条道？”

　　“跟着太阳走。”

　　艾哈迈德·本·阿卜杜拉说，这时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环顾四周，望望自己的床，看看头部枕过的地方，摸摸床上的余热，然后确信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已经经历过的日子不复存在，延续到现在的生活已经结束，有序的已经成为无序，瞬间凝聚的东西也已散乱消失。他居住的平安住所同样也不复存在了，他必须离去。他意识到在他行动之前内心已有了离去的意念，他多么害怕突如其来的命运。它既没有被表明，也未曾显示过；既未被指出，也未被解释过。他根本想象不出，也没有预见到呼唤的出现。这声音令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扰乱了内心长久的平静和安宁。

　　很明显，早已与之联系着的东西难以为继了。

　　继续躺在床上安静地睡去成为不可能的事情。起初，他有些可怜自己，特别是明确认识到他所经历的事以及他必须变化的处境之后，他已别无选择，只能顺应它，准备离去。他洗净了手脚和脸，开始祈祷，然后上路。一个小麻布包袱便是他的行囊，背在右肩。他知道呼唤之后的回声将伴随他去旅行。

　　他心神不定地慢慢走着，目光扫视着墙壁、屋角和墙基石，以示告别。在他生活的几个阶段，这屋角都给他留下了悲惨的记忆。

　　总的说来，站在屋角意味着他生活中一个回合的终止和即将面对各种不同的选择，或者是一个阶段的结束和新一轮努力的开始。部分地来看，屋角让他心旌摇曳，在头脑中涌现出零零散散、各色各样的幻象，有些模糊不清难以辨认，有些清晰可见！

　　当他经过那些开着、关着，或半掩着的大门时，心潮激荡。他一个门、一个门地走进去再走出来，以便向他的开罗城告别，然后离开城市。头脑里不时浏览着开罗的建筑，房屋的正面，宣礼塔，清真寺圆顶的阴影，城里灯光的变幻，咖啡馆飘出的香味，水果店货架上摆满的波斯坚果、植物油、不同型号的蜡烛，还有宽广的广场。他煞费苦心，冥思苦想地要记住街区的入口或狭窄的弄堂，好像遗忘意味着抹去一切标志。

　　一道亮光，照见了黑暗中笼罩在薄雾之中的宣礼塔，好似耸立在空虚中的轻盈少女。

　　那时，店铺还关着大门，已经有人起来活动。这位老人走向未知的脚步，在今后会令其魂牵梦绕。一个少年正熟睡在环绕清真寺的街口上。两只悲伤的驴子拉着车，驯顺地走着。他在遥远的动物园里会回忆起这两只驴儿。对那里的当地人来说，驴是件奇物。他常常经过的地方，每栋房子的正面都装饰有彩绘。对此他习以为常，视而不见，忽视了彩绘线条的精细、棱角分明的枝叶的繁茂。在他冒险的初期，他脑子里重复过许多遍这些细节，好像一个阶段结束预示出新的开始。把它解释清楚需要费些口舌。

　　在宣礼塔的后边，是圣裔侯赛因的墓地。他在那里读了《古兰经》的起始章，为他祈祷，并祈求先人，为他排除忧愁和不安。他穿过夹道，高大的艾资哈尔清真寺、乌里清真寺的拱顶、静静的居民住房伫立在眼前。熟睡着的街道正处于躁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