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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帝国 作者:詹•格•巴拉德 2007-05-19 06:41

第一部〖3〗〖3〗一珍珠港事变前夕战争来到上海很早,就像扬子江里的潮水一样,一浪赶一浪,互相追逐而上,又把十六铺送葬码头上丢在江里任其漂流的棺材全都冲回到这个繁华的城市。吉姆早就在做战争的梦了。晚上,安和寺路家中他卧室的墙上似乎总是在放映那同样的几部无声影片,把他的瞌睡的脑袋变成了一家空无一人的新闻片电影院。在一九四一年冬季的上海,人人都在放映战事影片。吉姆的片断残梦跟着他在市内到处游逛;在百货公司和饭店的大厅里,敦刻尔克①和托布鲁克②,巴巴罗沙③和南京大屠杀的景象,不时地从他已经塞得满满的脑海中蹦出来。教吉姆吃惊的是,甚至圣三一教堂的教长也装了一台老掉牙的放映机。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星期日那天,也就是日本偷袭珍珠港的前夕,在做完了晨礼拜以后,唱诗班的孩子们还没有来得及回家,就被他叫住了,给带到教堂的地窖里去。他们身上还穿着唱诗班的法衣,就坐在向上海游艇总会借来的一排帆布椅上,观看已是一年前拍的《时代在前进》新闻片。吉姆扯一下有皱褶的衣领,心里想着乱糟糟的梦境,不知为什么梦里没有声带配音。风琴独奏的乐声像一阵头痛似的咚咚地穿过水泥房顶传来,银幕上闪动着坦克战和空战的熟悉景象。吉姆急着要回去准备参加那天下午由英侨协会副会长洛克伍德医生主办的圣诞化装晚会。这样就要坐车穿过日军封锁线到虹桥去,然后观看中国人变戏法、放爆竹和更多的新闻片,但是吉姆要去参加洛克伍德医生的晚会有他自己的原因。在祭具室的门外,中国司机等在他们开的派卡德牌和别克牌汽车旁边,吵吵嚷嚷地在争论着。这影片吉姆已经看过十多次了。他感到了腻烦,就听着他父亲的姓杨的司机在逗澳大利亚籍的教堂管事。不过,观看新闻片已成了每一个英国侨民的爱国责任,就像在乡下总会④举办的摸奖募款一样。舞会、游园会,还有为支援作战而喝掉的无数瓶苏格兰威士忌酒(像所有孩子一样,吉姆对酒感到好奇,但是隐隐之中是不赞成喝酒的)居然能筹到足够的钱买一架喷火型战斗机——吉姆猜想,也许就是那些初次升空就被击落的飞机中的一架,飞行员在尊尼获加威士忌酒的熏天酒气中昏了过去。
①法国北部沿海一小镇,一九四○年五月底三十万英军撤退处。
②利比亚沿海小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盟军和德军多次争夺此战略要地。
③原为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一世之名,后为希特勒用作德军进攻苏联的作战计划代号。
④中国人俗称“斜桥总会”。一般来说,吉姆是很贪看这些新闻影片的,放映这些影片是英国大使馆发动的宣传的一部分,目的是抵制在上海公开售票的电影院和轴心国俱乐部里放映的德国和意大利战事影片。有时,英国来的百代公司新闻片使他有这样的印象:尽管不断吃败仗,英国人民仿佛对这场战争乐此不疲,十分起劲。《时代在前进》影片给你看到的景象则比较暗淡,这倒对吉姆的胃口。紧紧的法衣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看着一架起火的飓风型飞机从满布德国多尼尔型轰炸机的天空中掉下来,落在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像儿童读物风景插图那样的英国草地绿茵上。德国军舰斯比伯爵号凿沉后躺在阿根廷的拉普拉塔河上,那是一条像扬子江一样忧郁的河。在东欧一个破败敝旧的城市里升起了团团烟雾,六个月以前他的十七岁的保姆维拉•弗兰克尔就是从东欧那个黑色的星球乘一条难民船逃出来的。吉姆很高兴新闻片放完了。他和唱诗班其他的孩子乍然到了日光之下,有点步履不稳地向他们的司机走去。他的最要好的朋友派屈里克•麦克斯特德已经跟着他母亲从上海坐船逃难到新加坡那个英国堡垒去了,吉姆觉得他得为派屈里克代看这些影片,甚至要为在圣三一教堂门外台阶上出卖首饰的白俄妇女和在公墓石碑中间栖身的中国叫化子代看这些影片。他坐在他父母的派卡德牌汽车里穿过拥挤的上海街道回家时,脑海里仍响着解说员的解说声。说话很快的杨司机曾经在本地摄制的一部由江青主演的影片中充当过临时演员,江青就是后来放弃电影生涯去投奔共产党领袖毛泽东的那个女演员。杨喜欢用信口胡说的电影特技效果来镇住他的十一岁乘客。但是,今天杨却不理会吉姆,把他打发在汽车后座里。他按着派卡德车的响亮喇叭,同那些要想把外国人的汽车都挤出静安寺路的大胆的人力车夫斗法。杨摇下车窗玻璃,举起赶马用的皮鞭,向走路粗心大意的行人,挟着美国手提包在街上游荡的酒吧女郎,弯着腰用竹扁担挑着砍了脑袋的鸡的老太婆挥去。一辆装着职业刽子手的敞篷卡车超到了他们的前面,它是驶到旧城去行刑的。一个赤脚的小叫化子趁此机会钻到派卡德车旁边。他的拳头敲着车门,向吉姆伸出手心,嘴里叫喊着上海到处可以听到的街头叫喊:“没爹没娘!没威士忌苏打!”杨向他抽了一鞭,那小子跌倒在地,但又马上站了起来,差一点被一辆从后面开来的克莱斯勒牌汽车前轮压死。他就?它边上跟着跑。“没爹没娘……”吉姆憎恶那皮鞭,却喜欢派卡德车的喇叭。至少它的声音淹没了战斗机的轰鸣声、伦敦和华沙空袭警报的哀鸣声。他对欧洲战争已经觉得腻味了。吉姆呆呆地看着先施百货公司的俗丽的门面,上面挂着一张蒋介石的巨幅肖像,他在训诫中国人民要为抗日作出更大的牺牲。一道微弱的光,从一根有毛病的霓虹灯管反射出来,正好闪烁在委员长的柔软的嘴唇上,这也是吉姆在梦中见到的那同样的闪光。整个上海成了从他的脑海中漏出来的一部新闻片了。他的脑子是不是因为看了太多的战事影片而受到了损伤?吉姆曾经想把他做的梦告诉母亲,但是像那年冬天上海所有的成年人一样,她有太多的事要操心,没有心思来听他说话。也许她有自己的噩梦。说来奇怪,这些坦克和俯冲轰炸机的交迭景象是完全无声的,好像他瞌睡的脑袋要想把真的战争同百代公司和英国摩维通公司所制造的假的战争区别开来。究竟哪一个战争是真的,吉姆对此毫无疑问。真战争是从日本人于一九三七年侵略中国起他亲眼看到的一切,虹桥和龙华的旧战场,那里每年春天都有当初没有掩埋的尸体的白骨翻到稻田的面上来。真战争是关在浦东难民收容所里死于霍乱的成千上万中国难民和外滩悬首示众的共产党士兵的血淋淋脑袋。在真战争里,没有人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没有旗帜,没有解说员,没有胜利者。在真战争里,没有敌人。对比之下,在上海的人都预期会在一九四二年夏天爆发的英日冲突却属于谣言的领域。为在中国海骚扰的德国军舰服务的供应船如今公开访问上海,下锚在江中,从十几艘驳船上补充燃料。吉姆的父亲苦笑地发现,有许多驳船是属于美国的石油公司的。几乎所有的美国妇女和儿童都从上海撤走了。在教堂办的学校里吉姆的班上,他四周的桌子都是空的。他的大多数朋友和他们的母亲都逃难到香港和新加坡去了,而做父亲的则关闭了他们的住宅,自己住到外滩一带的饭店里去。十二月初的一天,放学以后,吉姆到他父亲在四川路的办公楼的屋顶上去,帮他父亲烧毁中国职员用电梯送上来的成箱账本文件。纸灰袅袅飘过了外滩,同最后几艘离开上海的轮船上那等得不耐烦的烟囱中冒出的烟雾混在一起。乘客们挤满了舷梯,其中有欧亚混血儿、中国人、欧洲人,大家都提着大包小箱争先恐后地要上船,准备冒一冒被在扬子江口外等着的德国潜艇击沉的危险。商业区办公楼顶上冒出了簇簇浓焰,全被隔江浦东那些站在水泥掩体顶上的日本军官用战地望远镜看在眼里。使得吉姆最不放心的,倒不是日本人会因此生气,而是他们究竟有多大的耐心。他们一到安和寺路的家里,吉姆就跑到楼上去换衣服。吉姆喜欢那双波斯鞋、绣花丝衬衫和蓝色平绒裤,他穿起来像《月宫宝盒》①影片中的一个临时演员,他急着要去参加洛克伍德医生的晚会。他要耐心等到变戏法和新闻片的结束,然后去他的秘密地方,战争的谣传已经有好几个月使他不能去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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