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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帝国 作者:詹•格•巴拉德 2007-05-19 06:42

①似应是霞飞路。老上海的读者可以看出,在这里,和在下文中屡见不鲜的情况一样,作者或者是无意,或者是有意,把上海的一些路名和地理位置弄混了,也许是为了渲染当时当地的气氛。吉姆尽量不去想这些,就拧开了车上的无线电收音机。他总是盼望在晚上坐车经过上海的市中心,这个令人兴奋的荒淫无耻的城市比世界上任何城市都富有刺激。他们驶近静安寺路时,他的脸贴着车窗,看着街边人行道上一字排开的夜总会和赌场,里面尽是酒吧女郎和歹徒,带着保镖的有钱的叫化子头。六千英里以外,在国际日界线的那一边,火奴鲁鲁是星期日凌晨,那里的美国人还在睡大觉,而在这里,像任何别的事情一样,时间总是早一天,上海已开始新的一周了。成群的赌徒挤进回力球场,在静安寺路上引起了交通堵塞①。一辆装甲警车的驾驶室顶上的钢板炮塔里架着两挺汤姆生式机枪,超车到了派卡德车前面,清理了人行道。一些身上穿着饰有金属片衣服的年轻中国妇女绊倒在摆满纸花的一口小棺材上。她们挽着手臂,向派卡德车的车头散热器扑来,经过吉姆的窗边,她们的纤小的手拍着车窗,嘴上骂着脏话。好多欧亚混血儿酒吧女郎,披着长及脚的皮大衣,坐在国际饭店门外成排的人力车上,向着推开旋转门出来的住客吹唿哨。给她们拉皮条的,则在同中年的捷克和波兰夫妇讨价还价,这些捷克和波兰人穿着打了补丁然而保持整洁的衣服,要想把他们的最后一些首饰卖掉。就在不远的南京路上新新公司的橱窗外面,有一群年轻的欧洲犹太人同齐伯林伯爵总会带着字臂章的德国孩子打架,在逛街的行人堆里打进打出。在警笛的追逐声中,他们逃进了世界上最大的电影院国泰电影院①,那里有许多中国售货姑娘、打字员、乞丐、扒手沿街站着,观看来看晚场电影的看客。他们从汽车里走出来时,女看客们拖着夜礼服的长裙子,经过穿着中世纪服装的五十个驼背,受到他们的夹道欢迎。三个月以前,吉姆的父母带他去看《钟楼怪人》的首场映出时,驼背有两百个之多,那是电影院经理部门从上海的陋街小巷里寻觅而来的。像往常一样,电影院外的奇观总比银幕上放映的任何东西都要精彩。吉姆一心只想离开新闻片和它们没完没了提醒的战争,而回到这个城市的街道中去。
① 似应是大光明电影院。晚饭后,吉姆躺在汇中饭店十层楼的卧室里,不想睡觉。他听着一架日军水上飞机在南头海军航空基地降落时的嗡嗡声。他想着虹桥机场坠毁的战斗机和那天下午他坐过的座椅。也许死去的飞行员的亡灵进了他的身躯,那个日本人会在战争中站在英国人一边吗?吉姆梦见了即将来临的战争,梦见了一部新闻片,在新闻片里,他身穿飞行服站在一艘无声的航空母舰的甲板上,已准备好同中国海的那个岛国来的孤单的人们站在一起,被神风的精灵带过太平洋去。四袭击海燕号一大片纸花漂浮在早晨的潮水上,聚积在码头下油污斑斑的木桩周围,给木桩穿上了颜色鲜艳的皱领。在破晓以前几分钟,吉姆就坐在汇中饭店他的卧室的窗前了。他穿上了校服,急着想在早餐以前一小时就开始复习。但是,像往常一样,他很难把自己的目光从上海的江边移开。用花生油炸的鱼头和豆腐的气味从饭店外面小贩的锅子中飘了上来。船头两侧漆着眼睛、船身上的桐油污迹斑斑的木船,扬帆驶过搁浅在浦东岸边的鸦片船的船壳。许许多多舢板和渡船停泊在外滩江边,一个仍旧隐没在黑暗中的水上棚户城,但是在浦东工厂烟囱缝里第一道阳光已照射过江来,照亮了美国海军军舰威克号和英国皇家海军军舰海燕号的方方正正的轮廓。美国和英国的这两艘炮舰下锚在江的中流,对着外滩的银行和饭店。吉姆看着一艘摩托艇把两个在岸上欢度一宵的英国军官送回到海燕号去。他在上海乡下总会见到过海燕号舰长波尔金豪上校,认识江里的所有海军舰只。甚至在熹微的晨光中他也注意到了原本停在外滩公园旁故意在英国领事馆前面挑衅似的意大利浅水炮舰埃米利奥•嘉洛塔号在夜里已起锚开走了。它的泊位已由一艘日本炮舰占据,这是一艘久经炮火洗礼的低矮的舰只,舰上沾满油污,烟囱和舰身上部漆着伪装。舰首两侧的锚孔里都露出了锈迹。舰桥的窗户上仍关着钢制的百叶窗,舰首舰尾的炮塔座架都有沙袋保护。吉姆看着这艘很有威力的炮舰,心想它有没有在巡逻扬子江三峡时受到过创伤。海军官兵在舰桥周围来回走动着,一盏信号灯隔江打出了信号。在上游两英里处,在南头海军航空基地再过去,有一排沉船组成栏栅防线,那是中国人在一九三七年为了要封锁江面而凿沉的。阳光射过它们的桅柱和烟囱上的空洞,涨潮冲洗着它们的甲板,灌满了它们的船舱。吉姆从他父亲的纱厂回来,坐公司的小艇过江时,总想爬到这些货轮上去,看一看沉在水下的船舱,一个长满了铁锈的、航程已被遗忘的世界。他看着外滩公园旁边的日本炮舰。舰桥上的信号灯不断地闪着光。难道这?疲倦的炮舰要在自己下锚的地方凿沉吗?虽然吉姆很尊敬日本人,但是他们的军舰总是受到上海的英国人的蔑视,停在下游半英里处虹口日本领事馆旁边的巡洋舰出云号,看上去就比威克号和海燕号威武得多。事实上,出云号这艘日本海军驻华舰队旗舰还是在英国建造的,曾在皇家海军服过役,一九○五年日俄战争时才出售给日本。晨光从江面上照过来,照到了舰后积聚的纸花,好像那是舰上水兵的仰慕者扔的花环。在上海,每天夜里,那些穷得没有钱埋葬亲人的中国人,总把装着尸体的棺材堆上纸花,在南头的送葬码头放到江里。让落潮把它们带走,涨潮时又把它们送回来,同上海丢弃的所有其他垃圾一起漂回到江边。成堆的纸花在潮水的涨落中漂流,积聚在老头、老太婆、年轻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身边,形成了小型的水上花园。这些尸体肿胀,似乎经过了扬子江一夜的耐心喂养。吉姆不喜欢这浮尸的陈列。在初升的阳光中,纸扎的花瓣像南京路上恐怖分子炸弹的受害者绽开在体外的肠子。他把视线转到日本炮舰上。有一只汽艇给放了下来,驶过江面,向美舰威克号驶去。有十几个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面对面坐着,步枪像划桨似的握着。艇首站着两个穿正式制服的海军军官,一个军官戴了手套的手中还握着一只扩音器。吉姆觉得奇怪,他们怎么这么早就去作礼节性的拜访,他便爬上窗台,面孔贴着窗玻璃望去。只见出云号那边已有两艘哨艇驶过来,艇上各载五十名海军陆战队员。三艇在江心汇合后就熄了引擎。他们在纸花和旧板箱中间漂浮着。一艘机动木船驶过它们,船上的竹笼里装着阵阵吠叫的野狗,那是送到虹口的肉市上去的。一个赤膊的苦力站在舵边,喝着一瓶啤酒。当机动木船溅起的浪花洒到炮舰的汽艇时,他并没有想改变航线。那个日本军官只当没有看见浪花溅来,用扩音器向威克号喊话。吉姆拍着玻璃窗,觉得好笑。美国军官都不在舰上,这是上海每个人都知道的事。他们都在国际饭店的房间里鼾睡。果然,有个睡眼惺忪的中国水兵,身上只穿短裤和背心,从舰首的水手舱中出来。他向驶近来的日本哨艇摇着头,一边擦起铜栏杆来。这时那些日本海军陆战队员爬上了舷梯,很快地上了甲板。他们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在甲板上来回奔跑,前前后后搜索了一遍,看有没有美国水兵。汽艇跟在第二艘哨艇的后面,驶近英国军舰海燕号。他们与舰桥上的年轻英国军官简短地交换了几句话,那个英国军官随便就打发了日本人,就像吉姆看到他的父母在新加坡港不想买包围着游览船的独木舟在兜卖的爪哇头雕和象牙雕刻时一样。那些日本人是在向英国人和美国人兜售什么东西吗?吉姆知道他们是在浪费时间。他伸着双臂站在窗前,努力回想他在幼童军中不情愿学的手势旗语。汽艇上的日本军官提着一盏灯向外滩公园旁边的炮舰发信号。信号灯光闪过江面时,吉姆注意到有好几百个中国人跑过英国领事馆。炮舰的烟囱里喷出了阵阵烟雾,好像这艘炮舰就要爆炸似的。舰首炮塔的炮筒突然开炮,火光一闪,把舰桥和甲板都熏黑了。六百码外马上响起一声爆炸,炮弹击中了海燕号的舰身上层建筑。炮弹爆炸的冲击波震撼了外滩的各饭店,吉姆的鼻子在窗户的厚玻璃上撞了一下。当炮舰的舰尾炮塔发出第二炮时,他跳到床上哭了起来。但他马上停下来不哭,躲到床头木板后去。巡洋舰出云号在日本领事馆前停锚处也开了火。它的炮弹闪过它的三根烟囱中冒出像一条长着羽毛的黑色大蟒在江面游过的黑烟。海燕号这时被一片浓烟掩盖,在浓烟的下面是一片片火光,照映在江面上。两架日本战斗机沿着外滩飞过,低得吉姆可以看到机舱里的飞行员。成群的中国人跨过电车轨道四散奔逃,有的跑向码头一边,有的躲在各个饭店的台阶上。“吉米!你在干什么?”他的父亲身上还穿着睡衣,光着脚冲进屋来。他把握不定地看一看家具,仿佛不认识他自己住的套房的这一间屋子。“吉米,别靠近窗边!快穿好衣服,听你母亲的话,她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过三分钟就离开这里。”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吉姆已穿好了他的校服的蓝色上衣。这时江心传来一声爆炸,他们赶紧用手蒙上眼睛。就像在放焰火时的爆竹一样,海燕号起火的碎片升上了天空,然后又掉入水中。爆炸的闹声和浓烟把吉姆弄得麻木了。饭店过道里有人跑过,一个年老的英国妇人尖声叫喊着掉进了电梯坑里。吉姆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起火燃烧的舰身慢慢沉入江中,每隔几秒钟舰身中央就闪出一道火光。海燕号上的英国水兵还在战斗。他们掌握着舰上的一门炮,向出云号还击。但是吉姆闷闷不乐地看着他们。他觉得很有可能是他触发了这场战争,他从窗口发出的混乱的旗语使得汽艇上的日本军官理解错了意思。他现在方才明白他应该留在幼童军里。也许马修斯牧师会把他当作间谍而在全校面前惩罚他。“吉米!躺倒在地板上!”他的母亲跪在两间屋子相通的内室门口。趁炮轰间歇,她把他从震撼得摇晃的窗边拉过来,把他按在地毯上。“我还去上学吗?”吉姆问,“今天考《圣经》。”“不去了,吉米。今天学校放假了。我们不知道杨是否能把我们送回家去。”吉姆对她的镇静感到佩服。他决定不告诉她战争是他触发的。他的父母一穿好衣服,他们就开始离开饭店。电梯门口围着一群欧洲和美国客?。他们不愿走楼梯,摇晃着铁栏门,向坑道下面喊叫。他们都带着衣箱,身上穿着大衣,头上戴着帽子,好像已决定搭下一班轮船去香港似的。吉姆的母亲站到他们中间,但是他的父亲却挽起她的手臂,拉着她往楼梯走去。吉姆吃力得双膝发软,在他父母前面走下到饭店进门处的大厅。只见中国厨房职员,下面几层的客人和白俄职员都蹲在皮沙发和盆栽棕榈的后面,吉姆的父亲大步走过去,推开旋转门。炮火已经停止。成群的中国人在外滩停着的电车和汽车之间奔跑,其中有穿着黑裤子的老妈子、拉着空车子的人力车夫,还有叫化子、舢板船夫、身穿制服的旅馆茶房。一片灰色的烟雾笼罩着江心,面积大得像一个大雾弥漫的城市,烟雾之中露出了出云号和威克号的桅顶。在外滩公园旁边,日本炮舰的烟囱里仍在冒烟。海燕号在它的停泊处慢慢下沉。它的舰尾和中部有蒸气冒出来,吉姆可以看到水兵们排队站在舰首,等待顺序下救生艇。一辆日军坦克驶在外滩,履带与电车轨道相摩擦时迸发出火花来。它在一辆停在那里的电车旁猛地拐弯,把一辆人力车挤扁在电线杆上。脱出的车轮虽然给撞歪了,它还是滚过马路,同指挥进击部队的日本军官一起前进,他举起的指挥刀仿佛在抽着滚在他前面的车轮。两架战斗机掠过江边,它们的推进器上冲出的气流掀掉了舢板上的竹席顶,暴露出下面蜷伏着身子的许多中国人。一营日本海军陆战队在外滩行进,仿佛舞台上的军队穿过外滩公园的装饰性树丛。有一排士兵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在一个握着毛瑟枪的军官率领下,向英国领事馆的台阶跑去。“汽车来了……我们得赶紧走了!”吉姆的父亲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他的母亲,把他们推到街上。吉姆马上给一个跑过去的苦力撞倒在地。他在噔噔的脚步声中躺在地上,以为那个赤膊的中国人会回来向他道歉。他站了起来,掸一掸帽子和校服上的灰尘,跟着他的父母走向停在上海总会门前的汽车。一群精疲力竭的中国妇女坐在石阶上,一边整理她们的手提包,一边给翻沉的海燕号飘过江面送来的柴油味呛得不断咳嗽。在他们沿着外滩离开时,日本人的坦克已开到汇中饭店。它的四周是四散逃命的旅馆职员、穿着绣金美式制服的司阍、穿着白色衣裤的茶房,还有提着箱子、捏着帽子的欧洲客人。两辆日本摩托车,都有一个武装士兵坐在车旁涂了伪装漆的车斗中,在坦克前面开道。他们踩着脚蹬,要想在人力车和三轮车中间、马拉的大车和成群的苦力中间,开出一条道来。这些苦力肩上扛着大包的原棉,压得有些摇摇晃晃。这时外滩已经发生了相当严重的交通堵塞。上海的拥挤和混乱再一次吞噬了它的侵略者。也许战争已经结束?吉姆从陷在交通堵塞中的派卡德车后窗望出去,看见一个日本士官在向他周围的中国人吆喝,他的脚下躺着一个苦力的尸体,血从他的脑袋中流出来。坦克陷在众多的车辆中间,前面道上堵着一辆白色的林肯齐飞尔牌汽车。两个穿着皮大衣的中国年轻女人,那是美孚石油公司大楼顶层夜总会的舞女,在拼命摆弄着驾驶盘,一边还对着自己戴了首饰的纤手吃吃地笑着。“等在这里!”吉姆的父亲打开车门,走上街道,“吉米,照顾好你的母亲!”机枪子弹从占领了美舰威克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那里发射过来。舰桥上的步枪手在射击从海燕号上跳到江里向岸边泅水上来的英国水兵。海燕号的救生艇满载伤员在法租界码头下面刚刚淹没住泥滩的浅水中下沉。水兵们爬下救生艇,到了齐腰深的黑色污泥中,胳膊上还流着血。一个受伤的海军三等陆曹在水中跌倒,被潮水冲向外滩涂有黑色沥青的码头木桩。水兵们互相挨在一起,躺在河泥中束手无策,而潮水却加快了速度,在他们四周翻起涟漪。送葬的纸花找到了他们,开始在他们肩膀边上聚积起来。吉姆看着他父亲推开聚在码头上的舢板苦力。这时已经有一群英国男子从上海总会跑来,脱下大衣和上衣,身上只穿衬衫和马甲,从栈桥上跳了下去,河泥慢慢淹到了他们的腰部。他们摇晃不稳地挥着手臂。威克号上的日本海军陆战队继续向救生艇开火,但是已有两个英国人到了一个受伤的水手那里。他们抓住他的腋窝,把他拖向泥滩。吉姆的父亲涉水经过他们,他的眼镜溅上了水,他一边过去,一边把黑乎乎的脏物捞开。他终于抓住了在码头木桩间漂浮的受伤三等陆曹,这时潮水已涨到他的胸口。他用一只手把他拉到浅水处,自己精疲力竭地跪倒在他旁边油腻腻的河泥上。其他救援者已到了那下沉的救生艇边。他们把最后一个伤员抬出来时一起跌倒在水中。他们开始向岸边又是游又是爬的,终于被第二批来救援的英国人拉到泥滩上。海燕号上的燃料油起火焚烧,冒出的黑烟飘过外滩,笼罩在堵塞的车辆和挺进的日军身上。吉姆刚把车窗玻璃摇上,派卡德车就被猛烈地向前一撞,接着就左右猛烈摇晃起来。车前挡风玻璃破了。碎片落到了座上。吉姆吓得躲在后座下面,他的母亲的头被门框撞了一下。“吉米,快下车……吉米!”她晕乎乎地打开她那一边的车门,从摇晃的车座上抓起手提包,到了街上。在他们的身后,日本坦克不顾中国舞女丢下的林肯齐飞尔牌汽车强行向前开来,它的履带压扁了林肯车后轮的挡泥板,接着又把这辆大汽车撞进派卡德车的后部。“起来,吉米……我们回家去……”他的母亲一手掩着?上的乌青,一手去拉被撞歪的后车门。坦克停了下来,准备向林肯车撞第二下。日本的海军陆战队员在汽车和人力车缝中,向人群戳着刺刀。吉姆爬到前座,打开司机座旁的车门。他跳到路上,躲在装载米袋的人力车车把下。坦克又向前开,引擎孔中冒出黑烟。吉姆看见他的母亲被推到一堆中国人和欧洲人中间,他们正被海军陆战队强迫穿过外滩。第一辆坦克后面跟着第二辆坦克,再后面是一列满载日本士兵的伪装卡车。美舰威克号上射出了最后一发步枪子弹。最后一个受伤的英国水兵也被拖到了外滩下面的泥滩。淹没在水中的海燕号上漏出来的油在江上形成一条细长的平滑的带子,使这个曾经发生战斗的地方恢复了平静。帮助援救水兵的那些英国平民坐在受伤的人的旁边,身上只穿着油污的衬衫。吉姆的父亲正在把那个受伤的三等陆曹拖到泥滩上。他已精疲力竭,双手一松,瘫倒在一条浅水里,那是从码头下排水口中流出来经过油污的江岸的。外滩上面的日本兵把码头上围观的人群驱散,逼着中国人和欧洲人从他们的汽车和人力车上下来。吉姆的视线被那列军用卡车挡住,看不到她母亲的踪影。一个受伤的英国水兵,一头黄发,看上去不会超过十八岁,从趸船爬上阶梯,伸出的双手好像染了血的乒乓球拍。吉姆整了一整校帽,穿过他和看热闹的舢板苦力身旁。他跑下阶梯,从趸船上跳到软绵绵的像海绵一样的泥滩上。他在深可及膝的稀泥中涉水向他父亲走去。“我们把他们救出来了——好孩子,吉米。”他的父亲坐在从排水沟流出来的污水中,三等陆曹的身体躺在他旁边。他的眼镜丢了,鞋子也丢了一只,套服的裤子尽是黑乎乎的油污,但是他仍系着白色的活衣领和领带。他的一只手拿着一只黄色丝手套,就像吉姆看到过他母亲到英国大使馆去参加正式招待会时所戴的那一种手套。吉姆再看一眼那手套,才发现那是那个三等陆曹的一只手的完整的皮,那是引擎间起火时被火烫伤而蜕下来的。“她快要沉没了……”他的父亲把“手套”扔向水中,好像甩开一个疲倦的叫化子的手。从海燕号倾翻的舰身那边,隔着江传来一声猛烈的爆炸。炸裂的甲板缝里冒出一阵浓烈的蒸气,炮舰沉到了波涛之下。一阵浓烟吱吱地滚过江面,汹涌而来,好像是在寻找失去踪影的舰只。吉姆的父亲仰天躺在泥滩上,吉姆蹲在他旁边。外滩上面坦克引擎的隆隆声,日本士官的吆喝声,还有在天空盘旋的飞机的嗡嗡声,似乎都很遥远了。海燕号的第一批残骸破片已经漂到他们这里,救生衣、破木板、一段帆布雨篷和拖着的绳索,看上去很像在深水中被下沉的炮舰赶走的大海蜇。码头上闪过一道光,好像无声的枪火。吉姆赶紧在他父亲身旁卧倒。好几百名日本兵在他们头顶上的外滩摆开了阵势。他们的一排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五逃出医院“三菱……零式……啊……中岛……啊……”吉姆躺在儿童病房的病床上,听着那个年轻的日本兵在辨别医院上空飞过的飞机型号。上海的上空尽是飞机。尽管那个日本兵只知道两种飞机型号的名字,吉姆发现要跟上那没完没了的飞行活动的确也难。吉姆躺在法租界广慈医院最高一层病房里安静地休息已有三天,只有那个年轻日本兵的偷偷吸烟和在天空中寻找飞机的嗜好偶尔打扰他。他独自在病房里不免想起他的母亲和父亲,希望他们早些来看他。他听着水上飞机从南头海军航空基地起飞过来。“……啊……啊……”那个日本兵摇着头,又在一边蹬脚,一边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寻找香烟头。在楼梯下面的过道里,吉姆可以听到法国教会修女在与日本宪兵争辩,他们如今已占用了医院的这一侧楼。尽管床垫很硬,每一床头上面白灰粉刷过的墙上都挂着讨厌的圣像——中国信徒们围着钉在十字架上的婴儿耶稣——还有难闻的化学味道(吉姆想这大概与狂热的宗教感情有关),吉姆很难相信战争终于开始了。陌生是道墙,把一切都隔开,每一张看着他的脸都是奇怪的。他还记得虹桥洛克伍德医生家的晚会,中国人变戏法似的把自己变成了鸟。受到炮轰的海燕号、撞毁派卡德车的坦克、出云号上的大炮,这一切都可以归于做戏的领域。他甚至期待杨大摇大摆地走进病房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的彩色巨片的部分镜头。但是没有疑问,他父亲把受伤的水兵拖上岸的泥滩,他们一起在死去的三等陆曹旁边坐过六个小时的泥滩,毕竟是真实的。好像是日本人也没有料到他们的进攻速度那么快,他们得等很久才能充分理会他们胜利的意义。在偷袭完珍珠港的几个小时后,包围上海的日本军队占领了公共租界。海军陆战队为了庆祝俘获美舰威克号和占领外滩,在那些饭店和银行门前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游行。而在这期间,海燕号的负伤幸存者和参加救援他们的英国平民仍呆在排水沟旁的泥滩上。一队武装的宪兵从趸船上下来,在他们的中间走来走去。头部受伤的波尔金豪上校和他的大副给带走了,其余的人仍留在那里,在太阳底下坐着。一个身穿全副军装的日本军官,戴着手套的手按着军刀刀鞘,在受伤的和筋疲力尽的人中间走来走去,一个个仔细观察着。他瞪着眼睛看着身穿蓝色校服和戴着校帽坐在筋疲力尽的父亲旁边的吉姆,显然弄不清楚教堂学校的复杂校徽,以为吉姆是皇家海军中一个年纪特别小的士官生。一个小时后,波尔金豪上校给?艘摩托艇带到海燕号沉没的地点。舰长在弃船之前已把密码烧毁了,在以后的几天里,日本人一直派人潜水到沉舰中去找回密码箱而没有成功。十点以后不久,日本人重新开放了外滩,成千的惴惴不安的中国人和欧洲中立国人被带到码头边上来。他们看着下面海燕号受伤的舰员,在旭日旗升到美舰威克号的桅顶的仪式中静静地站着。吉姆坐在他父亲身旁,十二月的太阳没有一点暖意,使他冷得嗦嗦发抖,他抬头看那些聚集在码头上的中国人的没有表情的眼睛。他们是在目击盟国受到日本帝国的彻底侮辱,对于那些不愿参加共荣圈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客观教训。幸而在几个小时以后,有一批法国维希政府大使馆和德国大使馆的官员推开人群过来。他们振振有词地抗议受伤的英国人所受到的待遇。喜怒无常的日本人忽然开恩,把俘虏送去了广慈医院。一到那里,吉姆只想离开医院,回到安和寺路家中的母亲那里去。给他的膝盖涂红药水的法国医生和给他洗澡的修女马上看出吉姆是个英国学童,便想办法要把他放走。但是,日本人已征用了医院的一个侧楼,把中国病人腾了出去,每层都派了一个兵看守。一个年轻的日本兵被派驻在顶层儿童病房的门外,以向修女讨香烟和叫出空中飞过的飞机型号来消磨时间。一个中国修女告诉吉姆,他的父亲和别的平民就在下一层的病房里,他心力衰竭,又受了风寒,身体还没有复原,不过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在这期间,日军司令部出于它自己的考虑,开始颂扬起波尔金豪上校和他的官兵的英勇来。出云号舰长第二天就派了一批身穿军装的军官到医院里来,他们按照最地道的武士道传统,向受伤水兵致敬,朝他们一个个鞠躬。一向亲日的英国人办的英文报纸《上海泰晤士报》在首版刊载了一幅海燕号的照片,还有一篇赞美舰员英勇的文章。头条消息的标题是日军袭击珍珠港和轰炸马尼拉的克拉克机场。一个中立国通讯社提供的一幅铅笔画,描绘了被击中的美国战舰浓烟滚滚升起的可怕景象。吉姆心想,日本人既已胜利,也许上海的生活可以恢复正常了。那个日本兵给他看那份报纸时,他仔细地研究了战斗轰炸机从日本航空母舰上起飞的照片,这种场面似乎是战争爆发前夕他在汇中饭店卧室里自己的梦中所见到的。那个日本兵斜躺在他旁边的床上,指着在进攻中的飞机,急于要用这辉煌的战绩镇住吉姆。“……啊……啊……”“中岛,”吉姆说,“中岛隼。”“中岛……?”日本兵深为惊叹,那口气好像本以为军事航空是大大地超过这个英国小孩的理解力的事情。其实,吉姆几乎认识所有型号的日本飞机。英国拍摄的有关中日战争的新闻片公开嘲笑日本的飞机和它们的飞行员,但是吉姆的父亲和麦克斯特德先生谈到它们时总是表示敬佩的。当警卫班长在楼梯下向上面发出一声吆喝时,吉姆正在考虑怎么才能见到他父亲。那个年轻的日本兵很怕那个矮小讨厌的三等陆曹,三等陆曹显然是日本军队中最重要的军阶。他扔掉了烟头,拿起步枪,从病房中跑出去,一边还摇摇手指警告吉姆。吉姆很高兴房里只剩下他一人,便立刻下了床。他从窗户中可以看到旁边相连的一个侧楼的阳台上有一批正在康复中的中国孤儿。他们身穿欧式浴衣——同吉姆身上穿的一样,那是本地一家法国慈善团体捐赠的——成天发呆地看着他。一条防火铁梯把原来被沙袋堵住的两个侧楼连接起来,那些沙袋是一九三七年为了防止隔江的炮弹误中而堆在窗户外保护窗户的。吉姆光着脚走到病房的后门。沙袋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小缝,散沙上尽是感到厌烦的法国医生扔下的许多烟蒂。他在防火梯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免得踩上碎玻璃。一条铁梯通到对面那个侧楼,那边又有一条生锈的铁桥通到吉姆下面的一层病房。吉姆飞快地下了铁梯,过了铁桥。就在这一层的什么地方住着他的父亲和海燕号的幸存者。靠铁梯一边的病房窗户都涂上了防空袭的沥青。他在孤儿们张大眼睛的注视下,顺着铁梯绕过楼去。通向病房的后门给闩住了,但是他在推门把手时,中国孤儿们都躲到阳台栏杆下面去了。一个武装的日本兵站在屋顶上,从两个侧楼之间向下喊叫。手持刺刀上鞘的步枪的日本兵跑过医院的院子,一队武装摩托车开进了院门,吉姆可以听到石阶上的军靴着地和枪把撞击的声音,还有一个法国修女提高嗓门抗议的声音。他蹲在锁着的门外面的沙袋缝里。日本兵在儿童病房外防火铁梯上过来,散沙从生锈的栅条中漏了下去。福煦路上响起了警报声,吉姆相信上海日本占领军已全部出动在搜索他了。门闩咔哒一响,门打开了,里面是黑黢黢的病房。在刺眼的阳光一闪下,吉姆看到像洞穴一样的病房里挤满了扎着绷带的伤员,有的躺在床缝间的地板上,日本兵用步枪和帆布担架把修女推开。那些年轻的英国水兵苍白的脸向照进来的阳光转过来时,这间黑黢黢的病房中冒出一股伤病的恶臭包围了他。日本三等陆曹瞪着身穿睡衣蹲在烟头堆里的吉姆。他砰地关上了门,吉姆听到他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打一个日本兵的耳光。一个小时后,他们都走了,只留下吉姆一人在儿童病房里。福煦路那边传来警报声,他看到一辆军用卡车倒着开进了医院的院子。海燕号的舰上人员和八个援救他们的英国平民被赶下楼梯,装上了卡车。担架上的伤员躺在其他挤得刚只能坐下的伤员的脚下。吉姆?有看见他父亲,但是法国修女告诉他,他父亲已上了把他们押到虹口军事监狱中去的卡车。“今天早上你们的一个水兵逃跑了。这对我们很不好。”那个修女用那个日本三等陆曹的不赞同眼光看着吉姆。他在过去的几个星期中已经注意到她以这种新方式来表示她生他的气,并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事情,而是因为他不能改变他自己的处境。“你住在安和寺路?你该回家去了。”那修女向一个中国修女招一招手,中国修女把新洗熨好的吉姆的衣服放在床上。他可以看出她们急于要把他打发掉。“你的母亲会照顾你。”吉姆穿好衣服,系上领带,戴正了校帽。他想谢谢那修女,但是她已走了,去照顾别的孤儿了。六持刀的小伙子战争总是使上海充满活力,加速它的拥挤的街道的脉搏。甚至路边的尸体似乎也活了起来。福煦路人行道上尽是成群的乡下女人。法国体育总会外面,小贩们你推我挤,把他们小车的轮子都卡在了一起。三轮车和人力车肩并肩的好几辆一起同汽车抢道,汽车只有不断揿喇叭才能慢慢爬行。年轻的中国流氓身穿时髦的美国西装站在街头,互相叫喊着回力球的比数。摄政饭店门外三轮车上坐着身披裘皮大衣的酒吧女郎,旁边还有保镖陪着,像是时髦的太太等着坐车去兜风。整个城市都到街上来了,好像全市人民都在庆祝公共租界的被接管,由另外一个亚洲国家从美国人和欧洲人手中夺过去。但是,当吉姆走到贝当路和海格路交叉处时,上海巡捕房的一个英国警官和两个锡克族捕头仍在高架岗亭上指挥交通,后面站着一个日本兵看着。武装的日本步兵仿佛观光客一般坐在沿街巡逻的伪装卡车上。镭锭研究所的门外站着几个军官,在整他们的手套。在可口可乐和德士古公司的广告牌上贴了傀儡政权变节领袖汪精卫的新招贴。在贝当路上有一队中国兵赶上了吉姆,他们口中叫喊着口号,使街上更加喧闹了。他们踏着步过去,到了台尔蒙赌场巴罗克式的门口,笨拙地原地踏步,完了又向前跑过了跑狗场。这是一支苦力组成的军队,穿的是淡黄色制服和美式球鞋。在海格路电车站外面,许许多多乘客暂时沉默下来,看着两个人被砍头示众。他们是穿着农民棉袄的一男一女,尸体躺在登车的站台旁边,他们也许是扒手,也许是国民党密探。中国士官擦着他们的皮靴,那时鲜血正往电车铁轨缝中流去。一辆挤满乘客的电车开来了,听到它的铃声,行刑队让了开来。它一路铃声不断,车顶上的电杆与电线接触时咝咝作声,迸出了火星,它的前轮染上了猩红色,好像是特意涂上准备参加一年一度的工会游行似的。平时吉姆总是要停下来观察人群。在放学后回家途中,杨常常开车从旧城那边走。公开的绞刑是在一个小体育馆举行的,里面木头地板擦得干干净净的,在柚木绞刑架四周还放了几排半圆形的木椅,每次行刑都招来了沉思的观众。吉姆认为,中国人喜欢看杀人,这可以提醒他们自己,他们的生命是多么朝不保夕。由于同样的原因,他们也喜欢残忍,这可以提醒他们自己,以为世界不是残忍的想法是徒劳无益的。吉姆看着苦力和乡下女人呆呆地望着无头的尸体。这时电车乘客拥了过来,把他们推开在一边,淹没了这杀人场面。他转过身去,不小心踢翻了一个街头小贩在炸蛇肉的炭炉。油星溅到了木桶里,那里还剩下一条蛇在滑游,一碰到咝咝的油星就跳起来挣扎。小贩举着火烫的勺子向吉姆扑来,想敲他的脑袋,可是却绊倒在停放在路边的人力车缝里。吉姆沿着溅上血迹的电车轨道跑向车站的进口处。他推开等车的乘客,挤在一条水泥长凳上坐下,旁边是一群带着一筐筐鸡的乡下女人,她们身上发出阵阵的汗臭,但吉姆跑得太累,也顾不上挪个地方了。他在拥挤的人行道上已步行了两英里。他知道他被一个年轻的中国人盯上了梢,那人可能是个三轮车夫,也可能是为上海许许多多流氓小头目跑腿的。这个年轻人很高大,脸色铁青,没有轮廓,头发乌黑油光,身穿一件皮夹克,他在跑狗场外就注意上了吉姆。在上海,绑架是家常便饭——在他的父母开始信任杨以前,他们坚持吉姆坐车去上学一定要有保姆陪同。他猜想那个小伙子一定是对他的蓝上衣和皮鞋有兴趣,还有他的飞行员手表和别在胸口口袋上的美国货自来水钢笔。那小伙子从人群中挤过来,走到吉姆跟前,他的黄色的手像黄鼠狼一样。“美国孩子?”“英国。我在等我的司机。”“英国……孩子。你乖乖地过来。”“不——他已在那里了。”那小伙子伸出手来,抓住了吉姆的手腕,嘴上不干不净地用中国话骂着。他的手指扳着表链的金属卡口,想打开表链,那些乡下女人没有去理睬他,筐里的鸡在她们膝上睡觉。吉姆把那小伙子的手甩脱开,胳膊却被他抓住了。他从皮夹克中抽出一把刀,打算把吉姆的手在手腕处割下来。吉姆挣脱了胳膊。那小伙子还来不及再抓住他,他就拿起右边乡下女人膝上的鸡筐向他扔去。那小伙子往后一仰,双脚踩到了叽叽叫的鸡。乡下女人都跳了起来,开始叫骂他。他不顾她们,收了刀子去追吉姆。吉姆穿过排队的电车乘客,一边举起受伤的手腕给他们看。离开电车总站一百码处,吉姆跑到了霞飞路。他在南京大戏院①锁上门的进口处坐下来休息。那里过去一年曾经放映过中国盗印的《乱世佳人》。拆卸了一半的克拉克•盖博和费雯丽的脸还挂在脚手架上,下面是一个几乎与实物同样大小的起火焚烧的亚特兰大城的复制品。中国木匠正在卸下漆着烟雾的木板,这些木板上的烟雾高耸到上海的上空,很难与旧城仍在起火的弄堂房子上的烟雾区别开来,那里国民党的非正规军曾经抵抗过日本人的侵略。带刀的小伙子仍跟着他不放,穿了便宜货跑鞋的脚在人群中东闪西窜地跑着。在霞飞路中央有个巡捕岗哨,它的沙袋工事是法租界西部边界的标志。吉姆知道,不论是维希法国的巡捕或者日本兵都不会帮他的忙。他们正仰头看着一架单引擎轰炸机低空飞过跑马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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