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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帝国 作者:詹•格•巴拉德 2007-05-19 06:43
①南京大戏院在爱多亚路。此处最近的一个电影院是霞飞路和迈尔西爱路口的国泰电影院。当时放映《乱世佳人》(亦译《飘》)的是静安寺路上的大华电影院(今新华电影院)。飞机的影子掠过马路时,吉姆感到那个中国小伙子已抢走了他的帽子,还抓住了他的肩膀。吉姆挣扎开来,跑过拥挤的街道,朝岗哨奔去,一边东闪西躲地避开三轮车,一边喊叫:“中岛……!中岛……!”一个穿着维希法国警服的中国巡捕想用警棍打他,但是有个日本哨兵停下来看吉姆。他的眼睛看到了吉姆举在他面前的那块从虹桥机场战斗机残骸上卸下来的金属片上的日文字母。他对这个小孩宽容地看了一眼以后,用步枪枪托一挥,叫他走开,自己继续巡逻。“中岛……!”吉姆跟着步行的人群穿过检查哨。他猜想追他的人已隐没在铁丝网那一边法租界的叫化子和人力车夫中间了。吉姆不是第一次发现,日本人名义上是他的敌人,却是在上海唯一能为他提供保护的。他一边抚摸着发痛的胳膊,一边为丢了校帽而懊丧,最后终于到了安和寺路。他把衬衫袖子拉了一下,遮住手腕上的红肿。他的母亲总是担心上海街头的危险和暴力,根本不知道他骑车在全市到处游逛的事。安和寺路阒无一人。成群的乞丐和难民都消失了。甚至用空烟罐乞讨的老叫化子也不见了。吉姆跑上车道,满心盼望见到他的母亲,以为她会坐在卧室里的沙发上,谈论怎样过圣诞节的事。他已经断定他们是不会谈论战争的。一块上面写着日文的长布条钉在前门上,白布上面还盖了红印和登记号。吉姆按着门铃,等二号仆欧来开门。他像他脚上磨损的鞋子一样感到很累。这时他发现他的上衣袖子在手肘处已被那个抢东西的窃贼用刀划破了。“仆欧,快开门……!”他开始叫道,“要不,我就宰了你……”但是他没有说下去。房子里悄然无声。听不到阿妈们在佣人间的洗衣缸边争吵的声音,也听不到花匠在修剪花坛四周草地的声音。有人已经关上了游泳池的发动机,虽然他的父亲特别关照过整个冬天都要开着滤水器。他抬头看他自己卧室的窗户,发现空调器的护叶板已经关上了。吉姆听着门铃在空房子里响着。他太累了,不想再举手按铃,就坐在光滑的台阶上,用嘴巴向撞痛的膝盖呵气。很难想像他的父母、维拉、九个佣人、司机、花匠怎么会全都出去了?在车道尽头传来一声闷响,那是一台大引擎的排气管发出的声音。一辆日军半履带式装甲车开进了安和寺路,车上人员站在无线电天线旁。它开在马路中央,迫使德国人的一辆梅赛德斯汽车躲上了人行道。吉姆从门廊里跳起来,躲在一根圆柱后面,这所房子有一道表面铺上陶砖的高墙,墙顶嵌着碎玻璃。他用手指扳住陶砖,想爬那钉上铁条的衣帽间窗户下面的墙。他引身向上,跨上了水泥的墙顶,然后在碎玻璃上小心地爬过去。在过去一年中,连花匠和守夜的都不知道,他已爬过许多次墙了,每次都敲去一些碎玻璃。他翻过墙顶,向凉亭后面的一棵雪松的浓密树枝跳下去。他看到的是围在墙里的静静的花园,对吉姆来说,这里比卧室更亲切,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他在这里曾经用他的遐想独自游玩。他曾经是落在花藤架上的坠机飞行员,高高地骑在网球场后白杨树桠上的狙击手,拿着气枪跑过草地的步兵,开枪把自己打翻在花坛上,又爬起来袭击旗杆下的假山。在凉亭的遮荫下,吉姆抬头看楼上的阳台窗户。头上有一架飞机飞过,仿佛是警告他不要太突然跑过草地。虽然没有人打扰过,花园好像比以前暗淡了,荒芜了。草坪没有修剪过,草开始长得很高,他从来没有见到杜鹃这么蔫过。他的自行车倒在平台的石阶上,花匠也没有管。吉姆在厚厚的草坪上走到游泳池边,只见池中的水面上漂浮着树叶和死虫子,水面低了几乎三英尺,池边上积起了一层泡沫的浮渣。白色瓷砖上有踩灭的烟头,跳板下面漂着一只中国烟盒。吉姆顺着小径到屋后的佣人房。院子里有一只煤球炉,但是厨房门锁着。他听了一会房子里有没有声音。卧房的台阶旁是个有盖的垃圾筒。筒里有个压缩空气运送垃圾的管道通到厨房的水池旁。两年以前吉姆还小的时候曾经在他母亲同大管家商量请客吃晚饭的当儿爬进了这个送垃圾的管道,把他母亲吓了一跳。这次不会有发动机开着的危险了。吉姆掀开铁盖,爬进了管道,两边是镰刀一样的片翼,吉姆在油污中一步一步向前爬。管道尽头的铁盖推开以后,他很熟悉的白瓷砖墙的厨房映入了他的眼帘。“维拉!我回家了!仆欧!”吉姆爬出来跳到地上。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屋子里这么的暗。他走过电冰箱四周的一摊水,到了没有人的前厅里。他爬上楼梯到他母亲的卧室,里面空气混浊,有一股陌生的汗臭味。他母亲的衣服散乱地扔在没有铺好的床上,地上有几只打开的衣箱。有人把她的发刷和香水瓶从梳妆台上推到地上,打蜡的地板上爽身粉洒了一地。粉上有许多鞋印,他的母亲的赤脚脚印混在很清楚的军靴印中旋转,就像他父母?狐步舞和探戈舞练习手册中所画的复杂的舞步图形一样。吉姆坐在床上,面对着镜子中映照出来的好像是一颗星星一样的自己的映像。这块穿衣镜的玻璃曾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射穿过,他的映像的碎片似乎要飞溅出这间屋子,散落到整个这幢空房子里去。他靠在母亲的床脚边,闻着他母亲绸睡衣上的香气,就在那个爆炸的小男孩的光芒四射的映像下面,安心地睡着了。七干涸的游泳池时间在安和寺路停住不走了,每间屋子里尘土厚积,像挂了帷幕一样,也是一动不动,只有当吉姆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走动时,才在他的周围暂且撩了起来。几乎已经忘掉的气味,一股淡淡的地毯味,使他想起了战前的日子。他等他父母回家已有三天了。每天早晨他爬到他卧室窗外的斜屋顶上去,张望上海西郊住宅区的街道。他看着日本坦克队从乡下开进市里,自己动手想缝补校服上衣,焦急地盼望看到他的父母坐派卡德车和杨一起回来的身影。大批飞机在他的头顶上飞过,吉姆以辨认飞机来打发时间。在他的下面,是没有人打扰的草坪,如今由于没有花匠修枝剪草,一天比一天颜色发暗了。到了下午吉姆就在那里玩,在假山里爬进爬出,假装是攻打威克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但是在花园里玩游戏已经失去了魅力,大部分时间里他坐在他母亲卧室的沙发上。空气中有她的存在,就像她的香气一样,使得打破的镜子里那个畸形的形象不敢前来。吉姆记起了他们一起花了很多钟头做他的拉丁文家庭作业,她告诉他她在英国的童年故事,等到战争结束以后,他就要到那个比中国还要陌生得多的国家去上学。在他周围的地板上洒得满地的爽身粉上,他可以看出他母亲的脚印。她的脚印左右移动,被一个过分热心的舞伴推着,也许是一个她教他探戈舞的日本军官。吉姆自己试了一下爽身粉上的舞步,似乎比他看到过的任何探戈舞步的步子都大得多,结果摔倒在地,被碎玻璃割破了手。他吮吸着伤口,记起来他母亲曾经教过他怎么打麻将,记起来那排成方阵劈劈啪啪打出去又收进来的难以理解的彩色小方块,吉姆想写一部打麻将的书,但是他把规则都忘了大半。在客厅的地毯上,他把暖房里抱来的一捆竹片堆在那里,开始按照他父亲教他的科学原理做一个能带人的风筝。但是在安和寺路巡逻的日本兵会看到风筝从花园中飞起来。吉姆就把它放在一边,在空房子里到处闲荡,看着游泳池里的水面几乎察觉不出地慢慢下落。电冰箱里的食物已经开始有臭味了,不过食品柜里还装满了罐头水果、饼干、肉干,这些都是吉姆爱吃的美味。他在餐厅的餐桌上吃饭,坐在他往常的位子上。到了晚上,看来那一天他父母不会回来了,他就到房子顶层自己的卧室里去睡觉,一只飞机模型放在他身边,这是维拉不允许他做的事。接着他就开始做战争的梦了,所有的日本海军战舰都驶进了扬子江,它们开着炮,击沉了海燕号,他和他的父亲救了受伤的水兵。第四天早晨,吉姆下楼吃早饭时,发现他忘记关上了厨房的水龙头,水都从水池中溢了出来。不过食品柜里藏着足够多的苏打水。现在他已接受他的母亲和父亲不会回来的事实了。他从阳台的窗户望出去,看着野草丛生的花园。并不是战争改变了一切——事实是,吉姆巴不得发生变化——而是它使什么东西都处于一种奇怪的使人不安的状态。甚至这所房子也显得很阴沉,好像是处处以不友好的小动作同他疏远起来。为了要振作精神,吉姆决定到他最要好的朋友派屈里克和孪生的雷蒙兄弟家里去。他用苏打水盥洗以后,就到花园里去找自行车。在头天夜里,游泳池里的水已经自己干涸了。吉姆从来没有看到过池中没有水的时候,因此他很有兴趣地观看着倾斜的池底。这个一度是很神秘的蓝色波浪世界,原来只是从泡沫中看到,如今已暴露在早晨的阳光下。池底瓷砖滑溜,尽是树叶和脏泥,深水那一头的镀铬扶梯,本来似乎通向水下无底的深渊,如今突然在一双沾着浮沫的橡皮拖鞋旁边到了头。吉姆在浅水一头跳进池底。他在湿漉漉的池底滑了一跤,擦破的膝盖在瓷砖上留下了一块血印。有只苍蝇马上飞到上面。吉姆脚下留神地走下倾斜的池底。在深水一头的黄铜排水口旁有一些前几年夏天遗留下来的东西,仿佛是个小型博物馆——他母亲的一副太阳镜,维拉的发夹,一只酒杯,一块英国半克朗银币,那是他父亲扔在池里要他潜水去找的。吉姆常常看到那块银币,像牡蛎一样在那里闪闪发光,可总是捞不到。吉姆把银币捡起来揣在口袋里,抬头看那潮湿的池壁。干涸的游泳池有一种险恶的气氛,他于是开始想像,如果不放满水,它可以充什么用途。它使他想起青岛的水泥掩体,狂怒的德国枪手在掩体墙上留下的血手印。也许在上海的所有的游泳池里都要谋杀人,因此它们的池壁都铺了瓷砖,可以把血迹冲掉?吉姆离开了花园,骑着自行车过阳台门。接着他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骑在车上穿过整齐的空荡荡的房间。一想到维拉和佣人们会多么吃惊,他就很高兴。他娴熟地在他父亲的书房里骑车兜圈子,看到车胎在厚厚的地毯上留下了印痕感到很好玩。他同书桌撞了一下,绕过房门到客厅去时又撞翻了一盏台灯。他踩在脚蹬上,在桌子和沙发之间弯弯曲曲绕行,最后失去了平衡,跌倒在一张沙发上,脚没有着地又骑上了车,冲向通往餐厅的双扇门,他把门推?,绕着光洁的长桌兜起圈子来。他又拐到厨房里,在电冰箱下的一摊水上溅水过去,把厨房柜子里的盘子都撞了下来,撒了一地,最后以闪电速度撞向楼下衣帽间的镜子。车的前轮擦过弄脏了的镜面时,吉姆看到自己的兴奋映像不禁叫出声来。战争至少给他带来一点小小的好处。吉姆高兴地关上身后的前门,抚平了日文布条,然后向附近的哥伦比亚路雷蒙家孪生兄弟那里去。他觉得上海的所有街道都是一幢大房子里的房间。他加快速度,超过了一排列队走在哥伦比亚路上的中国伪军,那个士官嘴里一阵叫骂,他才慢慢地骑开去。吉姆在郊区的人行道上加快了速度,绕着电线杆弯进弯出,把已经消失踪迹的叫化子留下的空烟罐碰了开去。他骑到哥伦比亚路德国人聚居一头的雷蒙家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骑车经过那里停放在路边的欧宝车和梅赛德斯车——这种古怪的阴沉的汽车给了吉姆一个大致上欧洲究竟是怎么样的概念——然后到前门外面停了下来。橡树木门板上也钉着一块日文布条。门开了,出来了两个阿妈,抬着雷蒙太太的梳妆台下台阶。“克立福德在家吗?德莱克呢?阿妈……!”他同这两个阿妈很熟,等她们用洋泾浜英语回答他。但是她们不理他,仍旧吃力地抬着梳妆台。她们的小脚像抓紧的爪子差一点在台阶上滑一跤。“我是吉米呀,雷蒙太太她……”吉姆想在阿妈身旁过去,这时其中一个阿妈伸手打了他一记耳光。吉姆给打得发懵了,他回到自行车旁。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重重地打过,不论是在学校里比拳击,或者同福煦帮打架。他的脸皮似乎从骨头上扯了下来。他的眼睛发痛,但是他忍住没有哭。这些阿妈都很强壮,她们的胳膊因为洗了一辈子衣服都粗壮有力。吉姆看着她们抬着梳妆台,心里明白她们是为了报复他或者雷蒙家过去有什么事情对不住她们而拿他出气。吉姆一直等到她们到了台阶下面。其中一个阿妈朝他走来,显然是想再打他一巴掌,他就马上骑上自行车逃了。在雷蒙家的车道外面,有两个和他一般年纪的德国孩子在玩球,他们的母亲在打开他们家欧宝车的车门。平常他们总向吉姆喊些德语口号,或者向他扔石块,一直到他们的母亲叫他们不要这样才罢手。今天他们三个却都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吉姆骑车过去,想不让他们看到他被打肿的脸。做母亲的搂着儿子的肩膀,看着吉姆过去,好像在担心吉姆马上会碰到的厄运。吉姆仍旧为在阿妈脸上看到的怒容感到吃惊,他骑车到法租界麦克斯特德家住的公寓那里去。他感到整个脑袋都肿了起来,下颚有一颗牙齿给打松了。他真想见到他的母亲和父亲,他真想战争很快结束,最好是当天下午就结束。吉姆到达福煦路的检查哨前铁丝网时,全身都是尘土,他一下子感到很累。街上已经不那么拥挤了,但是仍有许多中国人和欧洲人排队在日本卫兵身边通过。一辆瑞士人的别克车和一辆法国的汽油车通过了检查哨的门。欧洲人一般是可以排在行人的队前的,可是如今他们依次排在拉人力车的苦力和推小车的农民中间。吉姆抓紧自行车,差一点儿跌倒,因为有一个小腿肿烂的赤脚苦力挑着一担劈柴吃力地挨过他的身边。人群挤着他,一股汗臭、油味和酒气是他以前所没有闻到过的上海新气味。一辆敞篷的克莱斯勒汽车前座坐着两个年轻的德国人按着喇叭疾驰而过,车后挡泥板擦到了吉姆的手。一通过检查哨,吉姆就扳直了前轮,骑车到霞飞路上的麦克斯特德家的公寓那里去。法国式的花园同以前一样整齐,这是旧上海的令人欣慰的记忆。他搭电梯到七层楼上去时,用眼泪擦了手和脸,心里盼望麦克斯特德太太已从新加坡回来了。公寓的门开着。吉姆走进门厅,认出了地板上的皮大衣是麦克斯特德先生的。在安和寺路刮过他母亲卧室的龙卷风也刮过了麦克斯特德先生公寓的每一间屋子。满抽屉的衣服都扔在床上,衣柜给翻得乱七八糟,挂的衣服的下面是成堆的鞋子,到处都是衣箱,仿佛有十几家麦克斯特德接到通知要五分钟以内就走,不知带走些什么是好。“派屈里克……”吉姆犹疑地走进派屈里克的屋子,也没有敲门。他的床垫给掀翻在地,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飘动。不过派屈里克做得比吉姆更加精细的飞机模型仍挂在天花板上转动。吉姆把床垫拉到床上,躺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飞机模型在吹进这空荡荡的公寓的寒风中转动。他和派屈里克曾经花了好多小时设计假想的空战就发生在霞飞路这间卧室的上空。吉姆望着喷火型飞机和飓风型飞机在头顶上盘旋。它们的活动安定了他的神经,减轻了牙痛,他很想就此留在那里,静静地睡在他已经离开的朋友的卧室里,一直到战争结束。但是吉姆已经意识到,现在该去找他的母亲和父亲了。找不到他们,随便找到哪一个英国人都行。霞飞路上麦克斯特德家公寓的马路对面是壳牌石油公司的院子,里面的房子都是英国职员住的。吉姆和派屈里克常常在那里同他们的孩子们一起玩,他们是壳牌帮的名誉会员。吉姆把自行车从麦克斯特德家的车道上推下去时,他可以看到英国住户都已不在了。日本哨兵站在院子进口处铁丝网后的一个木板岗亭里。一批中国苦力在一个日军士官的监督下把屋内家具搬到一辆军用卡车上。在岗亭不远几英尺处,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身穿敝旧的大衣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日本人。他的衣服虽然敝旧,但是他仍穿着浆?过的白色衬袖和衬胸。“古列维奇先生!我在这里,古列维奇先生!”这个白俄老头是壳牌公司的看门人,他和他的年老的母亲住在大门里的一所小平房里。如今有一个日本军官站在门厅里,一边吸烟,一边剔着指甲。吉姆一向很喜欢古列维奇先生,虽然这个俄国老头对他并不注意。他可以说是个业余艺术家,兴致来时会在吉姆的纪念册上画些复杂的帆船。他的灰色的厨房用柜子里放满了浆洗好的衬衫领子和硬衬胸,吉姆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他穿不起真衬衫。也许他愿意到安和寺路来同他一起住?古列维奇先生在马路对面用报纸向他招手时他已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的母亲可能喜欢这个俄国老头,可是维拉是不会喜欢的——东欧人和白俄甚至比英国人还要势利。“哈啰,古列维奇先生。我在找我母亲和父亲。”“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呢?”俄国老头指一指吉姆的红肿的脸,摇着头,“全世界都在打仗,你却还在骑车到处游逛……”这时日本士官开始斥骂一个中国苦力,古列维奇先生把吉姆拉到一棵梧桐树后。他打开报纸,展现了一幅十分有艺术性的速写,画的是两艘大军舰在日军炸弹猛炸下沉没。吉姆从旁边的照片中看出那是反击号和威尔士亲王号,两座不沉的堡垒,英国战时新闻片一直宣称它们各自都能独力打败日本海军的。“这可不是个好榜样,”古列维奇先生沉思说,“英帝国的马其诺防线。难怪你感到脸红。”“我是从自行车上掉下来的,古列维奇先生,”吉姆爱国心切地解释,虽然他不喜欢为皇家海军辩护而说谎,“我忙着找我母亲和父亲。这不容易,你知道。”“我明白。”古列维奇先生看着一队卡车很快驶过。日本卫兵持枪坐在车尾板上。在他们的里面是成批的英国妇女和孩童,她们的脑袋互相靠在别人的肩上,蜷坐在便宜衣箱和卡其布铺盖卷上。吉姆估计她们是被俘英国军人的家属。“小伙子!骑车走吧!”古列维奇先生推一下吉姆的肩膀,“你跟着他们!”“可是古列维奇先生……”那些敝旧的行李和陌生的英国兵的妻子一样使他不放心,“我不能同他们一起走——他们是俘虏。”“去吧!骑上车!你不能在街上过活!”吉姆坚定地站在自行车旁,捏紧车把,古列维奇先生严肃地拍拍他的头,过马路去了。他继续躲在报纸后面值班,看着日本人把院子里的房屋搬空,好像是在为壳牌公司一一清点它的失去的世界。“我会再来看你的,古列维奇先生。”吉姆为这个看门老头感到难过,但是在回安和寺路的路上,他更关心的是那两艘军舰。英国新闻片里尽是谎言,吉姆看到过日本海军击沉海燕号,现在看来很明显,他们什么都能击沉。美国太平洋舰队有一半已沉入珍珠港海底。也许古列维奇是对的,他应该跟那些卡车走。他的母亲和父亲也许早已在这些人被带去的那个监狱了。因此,他不很情愿地决定向日本人投案自首。当他想要同福煦路检查哨的日本哨兵说话时,他们却挥手叫他走开,可是吉姆仍留神寻找一个负责的三等陆曹。不知什么缘故,那天上海似乎短缺日本三等陆曹。吉姆虽已疲惫不堪,仍绕大西路和哥伦比亚路,走远路回家,但是这两条路上根本就没有日本兵。只是到他走近安和寺路家中的进口处时,他看见有一辆克莱斯勒轿车停在前门。两个日本军官从汽车里出来,一边整理制服,一边打量着这所房子。吉姆正打算蹬车上去,向他们解释他就住在这所房子里,准备投案自首,这时有个武装的日本兵从门柱后面出来。他一边用左手抓住自行车的前轮,手指在辐条缝里捏紧车胎,一边大喝一声,用右手把吉姆推倒在尘土满地的马路的一堆垃圾上。八野餐时间投案自首不成,吉姆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回到法租界的麦克斯特德家的公寓。从此以后,他就独自一人轮流住在公共租界西郊没有人住的房子和公寓里。大多数房子是英国和美国国民的财产,也有的是荷兰、比利时和自由法国居民的财产,这些人在珍珠港事件以后的几天里陆陆续续被日本人拘禁了。麦克斯特德家的公寓大楼的主人是在战争爆发前就逃到香港去的一个有钱的中国人。大多数公寓已空了好几个月了。中国看门人一家仍住在电梯旁地下室的两间屋子里,不过他们被来抓麦克斯特德先生的一队日本宪兵吓怕了。草坪没有修剪,草越长越高,整齐的花园慢慢不成样子。他们大多数时间都花在用煤球炉烧吃的上面,煤球炉放在花园水池干涸的池底一个水泥塑像的旁边。豆腐和面条的香味飘溢在脱衣的仙女们中间。头一个星期里,吉姆可以自由进出。他把自行车推进电梯,一起到了七层楼,从佣人间阳台上的没有闩上的纱窗爬进麦克斯特德家的公寓。前门装有一个窥视孔和一套复杂的电动锁,那是因为麦克斯特德先生是本地一个商人团体拥护蒋介石的中国友好协会的重要会员,曾经是一次暗杀企图的对象。吉姆关上门以后,就再也无法打开。不过从来没有人来过,除了住在顶层的一个伊拉克老太太。她按电铃时,吉姆从窥视孔里看着她对窥视孔做怪相,她的一张老脸似乎在用暗语传递一个神秘的信息。她接着在停着的电梯中站了十分钟,心里在想着什么。在这个无人居住的公寓里,她仍衣冠整齐,还戴着首饰。吉姆很高兴没有人来打扰他。自从他被那个日本兵推下自行车后,他好不容易回到麦克斯特德家,这一天他就躺在派屈里克的床上。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听到福煦路上?电车开过的丁当声、日本军车进城的警笛声,还有许许多多不断在按着的喇叭声,那是上海的特有的市声。他脸上的淤肿开始消退了,结果脸比他记得的任何时候都要瘦,嘴巴的形状也比以前紧了一些,老了一些。他站在派屈里克的洗澡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看着他的满是尘土的上衣和脏衬衣,心里在想他的母亲和父亲如果看到他时是不是还认识他。吉姆用一块湿毛巾擦拭他的衣服——像古列维奇先生一样,许多中国路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他。但是,吉姆意识到,穷是有一定好处的。没有人会想割他的手。麦克斯特德家食品柜里有的是成箱成箱的威士忌酒和杜松子酒,就像阿拉丁满藏黄金和宝石的洞穴,但是只有几瓶橄榄油和一听饼干。吉姆在餐桌上吃了一顿并不丰盛的早餐,然后开始修车。他需要这辆车在上海到处走动,寻找父母,向日本人投案自首。吉姆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要想扳直撞弯的轮叉。可是他的手在拾掇那发锈的铁条时怎么也捏不住。他知道前一天他给吓坏了。他的周围出现了一块奇怪的空间,把他同他在战前所熟悉的安全世界隔了开来。开头几天,他还能面对海燕号被击沉和他父母失踪的事实,但是如今,他一直感到神经紧张,身上有点冷。甚至在十二月温和的气候中也是这样。他拿不住碗碟,常常把它们掉到地上打碎,以前他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他发现很难集中思想做任何事情。尽管如此,吉姆还是修好了车。他把前轮的螺丝拧开,卸了下来,按在阳台的栏杆上把轮叉扳直。他在客厅里试骑一下,然后搭电梯到了楼下的前厅。吉姆在福煦路上骑着车,看到上海已经变了样。许多日本兵在街上巡逻。在几条主要的通衢上,都布置了沙袋岗哨,相互不出视线之外。虽然街上尽是三轮车和人力车,还有伪军征用的卡车,但人群都很安分。南京路上百货公司门外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中国人都低头走路,避开在街上巡逻的日本兵。吉姆使劲地蹬着车,跟在爱多亚路上丁丁当当往前开的装满乘客的电车的后面。愁眉苦脸的中国人挤在车边。有一个身穿黑色中式衫裤的光头青年一口唾沫吐在吉姆身上,他马上跳下车,逃到人群中去,生怕这样的一件小事也会引起一连串的报复。到处是中国人的尸体,双手捆在背后,躺在马路中央,扔在沙袋工事后面,砍下一半的脑袋互相靠在肩上。许多穿美国西装的年轻流氓不见了,但是在静安寺路的检查哨那里,吉姆看到一个穿蓝色绸衫裤的年轻人被两个士兵用棍子猛打。棍子打到他的脑袋上,他跪在血泊之中,那血是从衣领上滴到地上的。跑马厅后面的横街里,赌场和燕子窝①都已关闭,当铺和银行都拉上了铁门。甚至国泰电影院门外的驼背仪仗队也弃守了岗位。这使吉姆感到不安。没有乞丐,这个城市似乎更加穷了。新上海的阴郁节奏是由日本警笛的不断鸣叫来定的。他觉得道路比以前逛街时所感觉到的要硬多了,他早已感到累了。他的手比车把还冷。为了要提高情绪,他决定去看一看他父母常去的一些地方,先从他父亲的办公室开始。那里的高级中国职员见到吉姆总是很殷勤,亟愿帮助他。但是,四川路被日本人封锁了。马路两头都架起了铁丝网路障,许许多多日本平民在外国银行和商业大楼进进出出,手中提着打字机和一箱箱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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