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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帝国 作者:詹•格•巴拉德 2007-05-19 06:44

①伊普尔在比利时西北,索姆河在法国北部,两个地方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激战之地。沪苏公路旁的平坦乡野曾经是战场,没完没了的废弃壕沟和锈迹斑斑的碉堡使吉姆想起百科全书里关于伊普尔和索姆河①战役的插图,一个庞大的战争博物馆,只是已有好多年没有人去那里参观了。战争的废墟,轰炸机和战斗机的飞行,恢复了他的精神。他要像一只作战的风筝一样凌空而起,飞过弯弯曲曲的战壕,停落在坟堆中间用许多沙袋垒出的庞大碉堡中间的一个碉堡上。同他在一起的俘虏中没有一个对战争有兴趣,这使他很失望。否则,这可以帮助提起他们的精神,这个任务吉姆觉得越来越困难了。吉姆喜欢把自己想像为在许多方面都是这一帮巡回旅行的俘虏的真正领袖。有时,当他提着重重的水罐或者在晚上生炉子时,他知道他不过是他们的二号苦力。但是没有吉姆去捡柴火煮白薯,甚至伦塞姆医生和贝西也会走上两位女传教士的路。他注意到,在离开养猪场的日本宪兵队以后,他们大家都说自己生病了。夜里,日本人在揍一个中国小偷;那个家伙的叫声传过水稻田,震动着黑色的水面。第二天人人都躺在卡车地板上,贝西说肺不好,伦塞姆发炎的眼睛看不清东西。吉姆感到有些发烧,但是他还是观看在头顶上飞过的日本飞机。它们引擎发出的声音使他保持头脑清醒。凡是他精神不济或者为自己感到难过的时候,他就想起在收容中心看到的银色飞机。卡车正在慢慢移过浮桥,由一班日本战地工兵在后面推着过去。吉姆坐不住,从板凳上滑了下来。伦塞姆医生伸出手来软弱无力地扶住他。“坚持下去,吉姆。到前面去和司机在一起——一定要使他继续朝前开……”几十只苍蝇在伦塞姆医生的脸上飞来飞去,舔着他的眼睛周围的伤口。在他的旁边,躺着贝西,保尔和大卫同他在一起,还有赫格太太和她的父亲。只有带一满藤箱鞋子的那对英国夫妇同日本兵一起坐在卡车后部。一个日本三等陆曹从车尾挡板爬上来时,吉姆拉直了他的校服。他穿着湿皮靴,生气地吆喝着把卡车推过桥的士兵。他们到了对岸以后,士兵们沿着河边走到铁路桥上去干活了。三等陆曹开始骂起司机来,显然对俘虏的情况感到厌恶。他拔出毛瑟枪,指着他们已经离开的那一边岸上的一条反坦克壕沟。当三等陆曹大步回到铁路桥上去时,吉姆松了一口气。不管他们病情多重,他都不愿他们到坦克壕沟中去休息。要坐在板凳上是需要作出一番努力的,他很想在伦塞姆医生身边的地板上躺下来,这样他可以直接凝视夜空了。稻田、河浜、荒村的景色在一片白雾中出现,马上又掠到车后面去了,这片白雾就像中国的全部死人的尸骨磨成的粉末一样。尘土蒙上了卡车的驾驶室和引擎罩,把它伪装起来,为它就要进入的领域作准备。他们在路上奔波已有多少天了?一行行的坟堆想要蒙骗吉姆的眼睛,它们像波浪一样向颠簸前进的卡车拥来,仿佛一个死人的海洋。没有盖的棺材是空的,准备接住不久就会从空中掉下来的美国飞行员。棺材成千上万,足够容纳伦塞姆医生和贝西,他的母亲和父亲,维拉和二号苦力,还有他本人……卡车停了下来,吉姆的脑袋撞到了驾驶室。马路旁边是一批小屋,上面铺着油毡作顶。有一道铁丝网樊篱把它们和运河河岸隔开。吉姆无聊地看着这个设在一家瓷砖厂院子里的小小拘留营。有两条铁驳船倾翻在他们停泊的地方,仍旧装着瓷砖的小型铁路货车停在砖窑旁边的院子里。有两座砖砌的仓库已被并到拘留营来,由一道铁丝网把它们同厂址隔开。男男女女都在木屋的台阶上晒太阳,窗户之间挂着洗干净的衣服在晾晒,它们迎风招展,好像在打春天的愉快的旗语。吉姆把下巴靠在卡车旁边的木板栏杆上。在他的身后,伦塞姆医生要想撑着坐起来。卫兵从车尾挡板那里跳下车去,走向进口处,那边有一辆沪江大学的校车被日本兵围着。车上的乘客从尘土厚厚的窗户中向外探望。有两个戴着黑头巾的修女,几个同吉姆差不多年龄的儿童,还有二十来个英国男女。在铁丝网那边已经有俘虏聚在一起了。他们双手插在破烂的短裤口袋里,默默地看着一个日本二等陆曹登车检查俘虏。伦塞姆医生跪在卡车后部,他的手捂住脸上的伤口。吉姆瞪着站在铁丝网后身穿褪色连衣裙的一个英国女人,她的手攀着铁丝网。她看他时的表情同他在哥伦比亚路上那个德国母亲脸上看到的表情一样。校车经过打开的大门开进营去。日本二等陆曹站在车门口,手握手枪,挥着叫围观的俘虏散开。从他们的阴沉的脸色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们对这些新来的人并不热情欢迎,因为从他们本来已经不足的口粮中又要匀出一些来喂养更多的肚皮。当卡车向大门口开去时,吉姆坐了下来。伦塞姆医生跌倒在地板上,由那一对带着藤箱的英国夫妇扶到座位上。吉姆对着那个在铁丝网后面跟着走的妇女微笑。当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来时,他心中在揣摩,她会不会是他母亲的一个朋友。这个营里关的全是一?一家的人,说不定在什么地方,那些成对在散步的人中就有他的父母。他眺望着英国脸孔,在日本哨兵后嬉闹的成群儿童。使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寻找他的母亲和父亲的历程快要结束了,他竟一时会有遗憾的感觉,悲哀的感觉。只要他还在寻找他们,他准备挨饿生病,但是如今寻找的历程要结束了,他一想起他所经受的一切磨难,他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就感到悲哀。他如今同荒芜的战场和这辆苍蝇麇集的卡车,同司机座下的口袋中的九块白薯,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同收容中心,都比他将来同安和寺路的家更有亲近的感情。卡车在大门口停下。日本二等陆曹从尾挡板上面向里面探视躺在地板上的俘虏。他用毛瑟枪把伦塞姆医生推回去,但是这位受伤的医生下了车,跪在二等陆曹的脚下,喘着气。被拘留的人已经开始给驱散了。男人们双手插在口袋里踱回到平房去,同女人们一起在台阶上坐下来。苍蝇在卡车上成群乱飞,停落在地板上的几摊尿上。它们在吉姆嘴边嗡嗡地飞,要想舔他牙龈上的脓包。日本兵互相争论了有十分钟之久,司机则同伦塞姆医生一起等着。有两个年纪大的英国俘虏走出门来参加了讨论。“吴淞营?”“不,不,不……”“谁送他们来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避开伦塞姆医生,走近卡车,在成群乱飞的苍蝇后面探看车上的俘虏。吉姆不耐烦地抖着腿,独自吹着口哨,他们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日本哨兵打开了铁丝网大门,但是英国俘虏马上又关上了大门,开始向日本二等陆曹大声喊叫。当伦塞姆医生上前向他们劝告时,他们把他挥了开去。“你回去……”“我们不能收留你们,医生。这里有儿童。”伦塞姆医生爬上卡车,在吉姆身旁的地上坐下。勉强站着消耗尽了他的体力,他躺了下来,用手蒙着伤口,但是苍蝇仍想从他的手指缝里钻进去。赫格太太和那对带藤箱的英国夫妇在争论的时候始终没有作声。当日本兵回到营里去锁上大门时,赫格太太说:“他们不会收容我们的。俘虏营的英国头头……”吉姆凝视着在营里闲逛的俘虏。成群的男孩在瓷砖厂的堆砖场踢足球。他的母亲和父亲是不是躲在砖窑里?也许,像营里的英国头头们一样,给他从上海带来的苍蝇和疾病吓坏了,他们也要吉姆离去。吉姆帮贝西和伦塞姆医生喝水,然后坐到对面的板凳上去。他转过身去,背对那个营地,英国俘虏和他们的孩子。所有他的希望都寄托到了他周围的景色上,它的过去和将来的战争上。他的脑袋感到了异样的轻松,不是因为他的父母拒绝了他,而是因为他预料到他们会这样做的,如今他不再在乎了。一九跑道在黄昏前一小时,他们到了上海以南九英里的一个荒芜了的战场地带。下午的光线升到了空中,仿佛是把太阳晒到无动于衷的田野上的热力回报一小部分给太阳。战壕和碉堡似乎是从吉姆的脑海中全副武装地跳出来的一样。一辆坦克停在上海和虹桥的马路交叉口,阳光透过它开着的舱口映射出来。壕沟在坟堆中间弯弯曲曲,一个迷失在自己里面的迷宫。在交叉路口那边,一条木桥架在一条运河上。它的白色桥桩已被雨水把树脂都冲洗得无影无踪,像松石一样松软。司机折起地图,用帆布口袋打着扇,不愿让车轮在腐朽的木桩上冒险。赫格太太和英国夫妇坐在卡车后部,他们的影子拉长到白花花的干涸的稻田里。吉姆拂去伦塞姆医生脸上的苍蝇,拍着他的头顶。他想像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影子,一块黑色的地毯盖过疲倦的土地。向南一英里,在坟堆缝里,他可以看到一排停在那里的飞机的尾翼,在暮霭渐深的夜空中的鲸须。吉姆观察那些飞机,认出了硕大的机身和放射状的引擎。它们是布鲁斯特•布法罗型飞机,一种美国的战斗机,绝不是日本飞机的对手。是不是就是在这里,在这些坟堆里,美国飞机等待着起飞到他的脑海里?但是日本司机也看到了尾翼。他扔掉香烟,向卫兵喊叫,卫兵已从车上跳下来,在试桥上腐朽的木板。“龙华!……龙华……!”引擎又起动了,司机在十字路口拐入东面,向远处这个机场开去。“咱们现在到龙华机场去,伦塞姆医生,”吉姆弯着腰在膝上叫道。医生躺在地上贝西和荷兰妇女的父亲之间,一只眼睛望着吉姆。“那里有布鲁斯特•布法罗型飞机——美国人一定打赢了战争。”吉姆让暖和的空气吹拂到他的脸上来。他们开近了军用机场,那是他在上海附近看到的最大草地机场。那里有三个铁皮机库,一个木板机械车间,修在龙华塔的以前的停车场上。几十架飞机停在机库旁的柏油路面上,都是设计先进、性能高超的战斗机。三架布鲁斯特•布法罗型飞机上的美国标志已被涂掉,停在机场边上。有一队工兵用一台高大的起重机在把一尊高射炮吊到石塔的高层上去。司机在检查哨前停了下来,那里有日本兵防守着加固的工事。哨兵们在暮霭中来回巡逻,他们的三等陆曹在对着战地电话机谈话。他们被放了进去,开到机场边上的路上。车辙印很深的路面上铺了草席加固,一队装着建筑石料的货车开过去又把它压瘪了。一辆卡车装着从旧城弄堂房子上卸下来的瓦片超在他们前面开了过去。在机场边缘的路上有一对对的武装卫兵在巡逻,他们的刺刀在阴暗的暮色中闪闪发光。两架单引擎运输机停在机场边上。一个日本飞行员在他的地勤人员跟随下在同两个穿制服的同僚说话。飞行员在卡车咯吱咯吱声中开过去时,指了一指它。这使吉姆想起,也许他和贝西和伦塞姆医生要从上海飞走,他很快就会在香港或日本重见他的父母。吉姆等待卡车在飞机旁停下来,但是司机一个劲儿往前开,开到了机场南面的边缘。平整的草地落到了后面,如今是一片芦粟丛生的高低不平的地方。他们开过了一条灌溉渠的干涸的河床,跟着运瓦片的卡车,开进两边长满荨麻的一个峡谷。灰白色的尘土扬到了夜空中,那是因为在他们前面的军用卡车正在把碎石子倾卸在地上。武装士兵和空军警察守卫着这峡谷,他们手持步枪,军服上都蒙上了尘土。在日本哨兵监视下,好几百军服褴褛的被俘的中国兵把那堆瓦片和碎石运去铺一条混凝土跑道的路基。即使在暮色中,尽管自己在过去几个月里也饱受饥寒之苦,吉姆可以看出,这些中国俘虏的情况实在悲惨。有的衰弱到快要死了。他们赤身裸体地坐在踩倒的荨麻上,手中握着一片瓦,好像叫化子碗的一块碎片。其他的人爬上斜坡到机场边上,胸前抱着装着碎石的藤筐。卡车在石堆边上停下来。一阵铁链响,车尾挡板放了下来。在日本兵的带领下,赫格太太和英国夫妇跳下了卡车。伦塞姆医生跪在板凳旁,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笨拙的身体。“很好,吉姆——咱们帮大家都到自己的住处去。帮助赫格太太,贝西,两个孩子……”他不稳地站着,但还是设法把贝西搀扶起来。这个客舱茶房的脸上已扑上一层爽身粉,看上去就像吉姆在南头送葬码头第一次见到的女人的嫩皮肤。他扶着吉姆的肩膀,拖着脚在车上尿湿的地板上勉强往车后走。他们下了车,站在乱石堆旁的灰白色尘土中。赫格太太和她父亲坐在一堆石子上,手中拉着两个英国男孩。中国兵在装藤筐,向石子吐唾沫。他们爬上斜坡到跑道上时,他们浑身白灰的身躯仿佛照亮了夜空。在他们四周,日本兵一动不动地监视着。五十英尺以外,在峡谷的南坡上,有两个二等陆曹坐在一个坑边的竹椅上,那个坑是新近在荨麻丛中挖出来的。他们的皮靴和他们脚边的地上尽是石灰。吉姆拣起一块灰色的瓷砖。日本卫兵似乎都不顾他们是不是在跑道上干活的,但是贝西手中已捧了一块铺路石。吉姆跟着一个赤裸上身的中国兵到跑道上去。他爬上斜坡,走过犁过的土地。中国人把藤筐里的碎石倒出来,然后回到石料堆去。吉姆把瓦片放在装满了碎石破砖的浅沟上,这条浅沟穿过机场没入了夜色。贝西挤过他身边,把铺路石扔在脚边。他在尘土中摇晃着,要想从手中拂去白色的灰土。在他们身后,伦塞姆医生和赫格太太以及英国夫妇站在料堆边。他在同一个日本兵争论,那个日本兵挥手叫他往跑道那边走。日本兵一手持枪,一手从料堆上捡起一块瓦片,交给伦塞姆医生。吉姆等在碎石子旁边。他凝视着跑道白色路面上的暮霭。他记起了虹桥机场迎风旋转的野草,要想想像一下布鲁斯特•布法罗型飞机的气流会是怎样。他转身望那停在机场边上的运输机。那个日本飞行员和穿军服的军官在草丛中走向跑道。他们在泥土边上停了下来,一边视察跑道的工程,一边互相笑着。他们皮带上的铜扣和擦得光洁的肩章闪闪发光,像战前到虹桥机场附近的战场上来参观的欧洲妇女戴的首饰一样。吉姆走进草丛,离开那些尘土和中国兵的行列。他要最后一次看一眼停在那里的飞机,站在它们的机翼的阴影下。他知道,那些中国兵干的活是存心要把他们累死,这些吃不饱肚子在挨饿的人是在把他们自己的骨头铺成地毯,好让日本轰炸机在上面降落。然后他们就要到那个坑里去,皮靴上沾了石灰的日本二等陆曹带着毛瑟枪等在那里。他和贝西和伦塞姆医生放下了他们手中的石块以后,他们也要到坑边去的。飞机机身上的最后光线消失了,但是吉姆能够在夜空中闻到它们的引擎的气味。他大口地吸着汽油和引擎冷却剂的气味。他已经开始把周围的人声、中国兵的灰白身体和骨头铺成的跑道,统统都放在脑后了。他也不顾那身穿飞行服的年轻日本飞行员指着他在向坑边的二等陆曹喊叫。吉姆希望他的父母已经安全了,死去了。他拭掉校服上衣的尘土,向飞机下面的隐蔽处跑去,急着要躲进它们的机翼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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