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花开》六(1)
青藏线上的军旅激情生活 作者:王锦秋 刘慧 2008-03-14 03:49
其实,孙建中原本是个厨子,讲起炒菜的方法来头头是道,可一旦上灶台掌勺,不是多放了盐,就是多加了酱油和醋。师娘见孙建中嘴上功夫惊人,就开玩笑让他去学习说书,不料孙建中认了真,当场脱了围裙,揪下软帽,去江北投师学说书。谁也没想到,半路出家的孙建中不到一年光景,就掌握了说书的全部要领,一会儿幽默风趣,痛快淋漓,尤其擅长讲武松故事,绘声绘色,声情并茂;一会儿又深沉庄重,细腻委婉,专说林黛玉,令人缠绵悱恻,泫然涕下。尤其是说起狸猫换太子一出戏来,能亮出峨溪河流水般的嗓子,香瓜味儿的腔调,描摹书中几位主角的音容笑貌,活蹦乱跳,妙趣横生,富有浓郁的江南地方风味,别具一格。一台生、旦、净、末、丑角色齐全的野台子戏,竟被他叫空了场。而且不枝不蔓,不愠不火,全书从头到尾,一个月说完,留下回味无穷,年年想听。孙建中成了蜻蜓镇的大明星后,收留了无数立志说书的学生,渐渐地,孙建中减少了出场说书的次数,改由学生频繁亮场,后来,他干脆称病销声匿迹了。
书场上失去了孙建中的音容笑貌,就像天上不见了太阳,街人感觉听书不咸不淡的催人入睡。心急如焚的街人选举了代表,提着街人从牙缝中省下的鸡蛋白糖,给孙建中补身体。孙建中当天晚上就出场说书,身影如一轮冲破乌云的太阳。街人热烈鼓掌,沉寂了多日的书场沸腾起来。孙建中的形象其貌不扬,个子敦实,四方脸,又宽又大,真是个特大号的脸面。面部肌肉像丘陵地一般高高低低。鼻子居中,像个高峰,耳朵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又宽又厚,显然松弛了。两道眉毛很长,像下霜后的两束衰草。两只上眼皮毫不容情地耷拉下来,听书的想窥测他的眼光,是不太可能的。街人奇怪的是这么一个粗人扮相,说出的故事如何那般斯文。
其实,孙建中的魅力全在声音上了,如果闭上眼睛,不见说书人嘴脸,你的心中就会出现一个雾气纷繁的世界,你会感觉那藏在水雾里的就是你魂牵梦萦的地方。在蜻蜓镇有两座偶像,一是西街通天府里泥塑的观音佛像,另一座就是书场上有血有肉的孙建中了。相比较而言,观音佛像前只是一年中固定的日子香火旺盛,孙建中的书场是天天座无虚席。与官方联手的孙建中说书时不尽是陈芝麻烂谷子之类的“故事”,他开始编说一些紧跟时代步伐的新人新事,不用纸笔,只要泡一壶酽茶,上一碟芬芳的焖蚕豆,孙建中就在安乐椅上晃荡起来,待到茶壶干涸,碟中只剩下蚕豆皮时,腹稿就已鲜活在孙建中的心里。
蜻蜓镇的大英雄权正中就诞生在孙建中的腹中,政府特地为权正中树立了纪念碑,其实,孙建中已在街人的心中口中为权正中立了一块碑。毕竟孙建中老本行是炒菜的厨子,在构思人物塑造形象时难免添油加醋,但是,孙建中说书可不像炒菜那样让人耻笑,他说出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即使添油加醋街人也发现不了一丝痕迹。当然,孙建中也不尽是栽花,有时也栽刺,蜻蜓镇唯一的逃兵朱家鹏也是孙建中眼中的一根刺,尽管朱家鹏五十年如一日,风里雨里,天天在街上一身戎装,还高举一本革命日记请街人过目,可没人相信朱家鹏的话,街人只听孙建中的,孙建中把朱家鹏逃跑的事儿说的有板有眼,意味无穷!朱家鹏心急如焚的嘴脸让人感觉他快疯了,于是,人们就捉了他上医院打针,朱家鹏从医院出来,就真的疯了。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蜻蜓镇的统治者换了一茬又一茬,如峨溪河的水逝者如斯,只有孙建中依然红在街头巷尾的天空,是一颗夺目的恒星。应该说孙建中的失落始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征兆是孙建中连续做了许许多多的怪梦。
第一个梦,孙建中家百年老屋的阴沟里长出了一棵树,枝蔓上结一串串很青春的果实,那树张牙舞爪的态度极其丑恶,挡住了滚滚而来的暗流,孙建中奋不顾身去除掉那棵树,不料枝蔓上的果实纷纷飘落,变成一群差不多大的后生,男的朝气蓬勃,女的性感无比,他们在孙建中面前尽情舞蹈,虽然是赤手空拳,孙建中却感觉他们全副武装。
第二个梦,一帮男女在孙建中家祖坟前的东北角奋力挖掘,还唱着听不懂的劳动号子,说着一点也不可乐的笑话,这帮男女的面目都很生疏,好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专门来的,有的胳膊上闪烁一层茂密的茸毛,衬衣领口探出一簇很凶的护胸毛。孙建中在八个弟兄姐妹中排行老大,祖坟东北角是他的风水宝地,孙建中呐喊着冲过去,可他总也接近不了那帮男女,孙建中想让那帮男女住手,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孙建中对自己的无能恨之入骨,就拼命扇自己耳光。
第三个梦,蜻蜓镇的男女老幼兴致勃勃地看日落。其实,日落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太阳是从中天徐徐下降,落日在降落中不停颤动,像是一个孩子在伤心地哭泣,落日离不开天空,是天空给了它生命,也给了它辉煌。落日出奇的红,仿佛要在最后的时刻烧完最后一滴血。此时,孙建中眼睛里的落日是一张只剩下嘴巴的脸,所有的色彩正在从那绝望的口中喷出。孙建中闭上了眼睛,落日就化作了滚烫的泪水。街人的欢呼让孙建中重新打量没有太阳的天空,很远的地平线上一颗新的太阳正在冉冉升起,奇怪的是新太阳却是方形的,不一会儿,又一颗方形的太阳拔地而起,随即许许多多的方形太阳纷纷起飞,蜻蜓镇的天空挤满了崭新的太阳。做梦的日子,孙建中很平静,有人怂恿他去红华山一趟,说有个和尚会解梦。孙建中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等待,像是等待一位不请自来的远方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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