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依然没有开口。

    立芝火了，如一个被点燃的爆竹跳起来：你怎么了？让人割了舌头不成？！

    李勇晓得不能再沉默了。他决计说话了，可他想不出该怎么说。想来想去，他还是依着电影上台词的式样，对立芝说：忘了我吧！让我就此从你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吧！

    说完了，李勇不禁后悔起来。刚才的话太那个了，有点像烈士们赴死前对妻子的嘱咐。

    立芝也一脸正经地说：我将化悲痛为力量，踏着你的足迹继续前进。一个男李勇倒下了，又一个女李勇站起来了……

    立芝再也坚持不了正经，大笑起来。

    李勇在心里自嘲了一回。当了几年兵，居然连话都不会说了。原本很伤心很无奈的话题反倒让立芝听成了笑话。

    后来，李勇也记不清说了些什么话。立芝终究还是听懂了李勇的心思。

    事情的结局是立芝没有哭，只是不断地笑。那种笑是李勇从来没有见过的，就像一朵花倏地变形而且颜色越发浓得跟血一样。

    李勇让立芝的笑声弄得手忙脚乱，无数朵怪异的花纷纷飘落在他的身上。

    于是，李勇就发疯地喊：立芝，你哭！我让你哭！

    立芝依然在脸上盛开着怪异的花朵。

    李勇的心中很深的地方，就有一座山轰然坍塌了。

    李勇就哭了，声音嘹亮如一个寻找奶头的婴儿……村里的人很快就风传开了李勇和立芝的事儿。

    有人说，李勇在队伍上做了大事，嫌立芝有碍手脚，干脆就快刀斩了乱麻；有人说，怕是立芝把李勇给一脚踹了，那般明艳的花儿，不可能总沉默在一堆牛屎上守着埋没的日月，女人们干脆幸灾乐祸地笑话，一个女人生得再丑也不碍事，汉子真正相中的是屁股而不是脸蛋。立芝是个石女让李勇给踹了是迟早的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李勇家的大门关得很紧，可外面的闲言碎语依然朝门缝里挤。

    没有生火做饭，爹就坐在旮旯里干喝青稞酒。

    娘在独自淌泪。

    李勇在榻上理着很乱的心思。

    翌日。在村头的那株古树下。几个半大小子横在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羊肠小路上。

    村里的一朵花让狗日的你给践踏了！一个长着三角眉的家伙凶凶地对李勇说。

    李勇心里想，除了接吻，我没碰立芝任何禁区。

    想溜，没那么便宜！另一个有些结巴的哥们喊。

    我回部队哩！李勇说。

    一个鹰沟鼻子油腔滑调地说：你就是去中南海咱哥们也陪着！

    有些结巴的那位在一边帮腔：对！咱哥们不怕，你就是寻来队伍上的枪，咱也不怕，大不了丢了性命，没准还能捞着一个烈士的名分哩！

    李勇见几个哥们真的红眼了，就平静了口气说：这是我和立芝的事儿，我们双方都有自由，法律上明文写着哩！

    三角眉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用脚蹭去说：吃了几天公家饭就想放洋屁，想自由，去找城里人，最好坐飞机去找撒切尔夫人的女儿。什么法律上明文写着让你胡搞女人。

    李勇的脸憋得通红，就要爆发时，村长来了。

    村长跨过鸭绿江打过美国佬，把左臂丢给了情同手足的朝鲜人民。村长是过去的村长，虽然眼下已不在位，但依然威风不减，无论男女老少都得和村长保持一致。

    鹰沟鼻子看见村长飘扬的左衣袖，就像见了冲锋陷阵的一面旗帜，匆忙朝几个哥们打了个很脆很响的口哨，无声地遁去。

    李勇当兵走的那天，也是在村口这棵古树下，村长送他，还亲手给李勇戴了朵大红花。村长让李勇在队伍上为村里人挣个脸面回来。

    想到这里，李勇真想跪在村长面前痛哭一场。

    村长抚住李勇的肩头，用钟一样的声音说，我清楚哩！你的心高。

    李勇给村长敬了个极标准的军礼，走了，头也没回。

    村长立在村头老古树下，飘扬着空洞的左袖管，直到李勇的背影从眼里消失。他感觉，李勇如一只羽毛丰满的鸟儿，一只从他手里放飞的鸟儿。

    于是，村长举头看天，天空很蓝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