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花开》十

雪落花开:青藏线上的军旅激情生活 作者:王锦秋 刘慧 2008-03-14 03:49

    权红梅继续与权冬网上聊天。

    寂寞天使:工作组那个李矮子说,吴海燕的问题是高原聊天室造成的。一个精神病人怎么能通过简单的聊天就能痊愈呢,如此说来,要那么多精神病医院和医生干吗?

    守望蝴蝶:吴海燕本身就不是精神病哩!

    寂寞天使:李矮子说,吴海燕是精神病这是当时医院班子研究决定的,不能谁想推翻就能推翻的,要尊重历史嘛。

    守望蝴蝶:儿子呵,别急,慢慢来。我把随行作家写的一段关于你外公权正中的故事发给你吧。

    权冬打开妈妈发过来的电子邮件。

    \[权正中故事之一\]如果没有那一次激动全世界的渡江,或许蜻蜓镇就是一个不出名的小码头。就在某一天,蜻蜓镇还死气沉沉地如纽扣一般躺在地图上,当指挥渡江的将军们心潮澎湃地用红铅笔给地图上的小镇画了一个圈时,蜻蜓镇的命运注定将要发生革命性的变化。

    权红梅猜想,渡江的场面肯定比事后电影上描述得要大,大到你也无法准确表达。潘小脚对权红梅说,江面上的船像无数只等待已久的鞋,在浪尖上疾走,铺天盖地从遥远的地方涌来。

    权红梅听出潘小脚的想像是自私的,总也脱不了她自恋的一双小脚。权红梅认为,如果用一张黑白照片来再现渡江,应该是一场划破与拒绝划破的对抗。无数只船是无数把砥砺数年的刀,划破了厚重的江面,又恰似一道道闪电撕裂了黑夜的胸膛。这是一场预示诞生生命的划破,这也是一场迎接幸福的划破。在汗水里摇摆,在血光中呐喊,在冲锋中倒下,在对峙时重新站起。渐渐地,抵抗变得软弱,已经裂开的伤口正在长大,波澜壮阔的长江上开满无数道美丽的伤口。

    过了长江的队伍继续南下,只留下了一个不能南下的排长,他的名字叫权正中。

    权正中的留下,给蜻蜓镇留下了一个很不简单的故事。

    权正中的身体高位截瘫,生活不能自理。刚刚解放的小镇像是一位从不幸婚姻中解脱出来的女人,充满了喜悦和激动。权正中在小镇里享受到了史无前例的爱戴和荣光,街人不容置疑地把幸福生活与权正中的伤残紧密联系在一起。

    小镇上手艺最好的刁木匠特意赶制了一个木头椅子,外形有点类似于迎新娘的花轿,有些部分又恰似庙里观音坐的莲花宝座,椅子的扶把上有个手动调节器,可以确定多种靠背的倾斜角度,而且能够不停地晃动。街人都清楚,刁木匠的手艺还说得过去,就是干活爱偷懒,给东家打家具,一会儿想拉屎,一会儿要尿尿,一会儿又想抽烟,急得指望家具娶媳妇的东家频频鞠躬,请求刁木匠振作起来。给权正中做木头椅子,是刁木匠主动请缨的,当时的态度极像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战士。事后,刁木匠谈起感受时,这个天生不爱哭的汉子居然动了情,他说是心里的激动让他的设计思路鲜活起来,他甚至忘记了吃饭忘记了睡觉,认定自己是一位正在冲锋陷阵的猛士。最让街人感动的是,刁木匠居然把准备为老娘做寿材的木料用来给权正中做椅子。

    刁木匠做的椅子让街人多了一种职业,那就是为权正中抬椅子。起初,街人没有太看重这件事情,认为跟抬轿子没有两样。政府的眼里不似街人那么简单直白,先是号召街人踊跃报名,还专门开了大会,要街人提高对抬椅子的认识。

    周麻子起身发言,推荐自己的大儿子金国,他说,别看金国爱流鼻涕让人觉得不机灵,轿抬得可稳重哩,在坐的谁家老婆不是我们金国抬过来的!

    潘小脚见周麻子想先发制人,就倏地起来揭发,麻子你别美化自己的宝贝儿子,上回抬东街季铁匠儿媳妇过门,金国耍二毬,差点没把新媳妇的尿给蹾出来。

    周麻子低了头有些心虚,潘小脚继续话头,要说抬椅子的人选,我儿子晓枫合适,别看他人小,办事可稳重哩,就是西街的三铁头也佩服晓枫抬重的本事。一般抬重的人只管抬重,死板得要命,晓枫抬重的时候还配合死者家属一块儿悲伤,行进的步伐与扶在棺木两侧的哭声调子是合拍的。活儿能做到这步田地,才叫高人一筹哩!

    作报告的在台上不乐意了,朗声说,都是瞎扯淡!多么崇高的事业到你们嘴里就没有了档次。刚才我嘴皮都念破了,你们全当做放屁!再重申一次,给英雄抬椅子跟抬新媳妇花轿不一样,跟抬重更是驴头不对马嘴。我们需要抬的是技术,更需要一种敬业热情和献身精神,同样是抬,素质不高的人就显得很吃力很痛苦很枯燥很重复,有文化有水平的人就显得很轻松很幸福很情调很新意。

    周麻子的儿子金国和潘小脚的儿子晓枫都没能选上。政府从年满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中择了两个抬椅子的,一个叫水虎,一个叫水豹,是一对孪生兄弟,从肤色到个头再到气度,绝对的风流。

    水虎和水豹抬着权正中到处演讲,权正中荡漾在椅子上极像春风里的花朵,一脸的醉意,水虎和水豹也喜形于色,俨然两片苍翠欲滴的绿叶。

    水虎和水豹的工作有板有眼,权正中打心眼里满意,他多次向政府报告水虎和水豹的业绩,说这一对孪生兄弟比他伤残前的一双脚还要听话灵气。

    轰轰烈烈的光景不久稳定下来,权正中的故事也深入到街人的心里。除了重大节日,不再有人邀请权正中去作报告了。

    很少激动的权正中越来越像蜻蜓镇的人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还有一个故乡在遥远的山东。蜻蜓镇听起来难听学起来难学的方言,权正中居然学得很快。他明白内君就是老婆,用水特指女人洗屁股,出恭就是拉屎,于是,街人不再喊他侉子了。

    清闲下来的权正中爱上了粉蝴蝶,他让水虎和水豹抬他去不远的红花山捉蝴蝶。红花山的样子和气味一派和平,让权正中有些陶醉,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在春风温情的抚摸中,再也坚持不住含苞的羞涩,把珍藏了多日的秘密公示在光天化日之下,潮湿的内容让所有拜访者心惊肉跳,不敢多读。

    在红花山,权正中找到了把花与女人系在一起的纽扣。在此之前,权正中的眼里,花就是花,女人就是女人,是两条永远不会见面的平行直线。在队伍上时,有个戴眼镜的兵说搞女人就是采花,权正中感觉无法理解,戴眼镜的兵就喟叹权正中没有情调。现在,权正中突然开窍了,他把眼神放在扭来扭去的映山红花丛中,情不自禁地失声喊叫:太像了,太像了!

    权正中在映山红前,成了一尊不动的雕塑。

    我认为,倘若人类果真有灵魂的话,此时的权正中一定是失去了灵魂,他的灵魂已经飘浮到一九四二年的芜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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