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巢》 第11节

一个地主和他的儿子们 作者:东君 2008-03-19 01:31

    马不知自己脸长,牛不知自己角弯。人也是这样,把别人的面相看得一清二楚,却往往看不到自己面相的变化。马异人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满脸红光其实就是一种可怕的回光返照。当他一头栽倒在炼丹炉旁时,他也仍然没有想到,那两枚金丹已把他的内脏腐蚀了。直到他再也无法支撑着坐起来时,他才感到体内的真气已慢慢耗光了,生命已走到了尽头。但他不想让马大憨知道自己是误食丹药而死,他在临终前仍然表现出镇定自若的神态。他嘱托马大憨说,他已修炼成仙,他的灵魂一旦飞升,肉身就会变成一堆废物,因此在他闭气之后,就应当把它投入火炉,跟金丹一道焚化。

    马大憨按照他的嘱托,在他闭气之后把他的肉身投入了炼丹炉,同样用加盐黄泥封上。过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炉火熄灭了,马大憨把骨灰取出,跟两枚未曾焚化的金丹一并埋进黄土里,然后在黄土堆上种了一棵小松柏。马大憨面对那一堆黄土说:“师父,现在你已经集金木火土为一身,只差一样水了,弟子这就给你吧。”说完之后他就解开裤子,叉开双腿,在马异人的坟包上结结实实地撒了一泡尿。

    马大憨用剩余的钱买了一艘小船,决意到海那边的岛屿上。根据当地渔民观察信风、潮汐后所得的经验,每月中有几天是不宜出海的,而每日中有几个时辰是忌讳阴阳子午的。但马大憨对此却是满不在乎的。他在一个阴沉的天气里糊里糊涂地驾船出海了。出了海口,风急浪高,整艘渔船像是被开水兜头淋烫的耗子那样上蹿下跳。马大憨不会游泳,这下子要是船被大浪掀翻,就会像马家堡人说的那样:掉下来是秤砣子,浮起来就是秤杆子。马大憨对着汹涌而至的浪头,竖起了一根手指念道:一。一个浪头转眼之间就退了回去。马大憨暗自得意地想,看来这个“一”字要少用为妙,说多了恐怕就不灵验了。这样想着,他就把喉咙里那个刚要吐出的“一”字混合着咸腥的海水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把它藏着掖着,好像肚子里也有一个装话语的口袋。他还没缓过劲来时,浪头又去而复返了,而且比前一阵子更猛烈,一次次地撞击着船身,那样子更像是一个性情暴烈的父亲用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着一个无处躲藏的孩子。马大憨在情急之际又念了一声“一”,这一下居然没有头回奏效,一阵强劲的飓风从海面猛削过来,风助浪势,浪借风势,把他卷到了空中。马大憨在空中手足无措,乱了方寸。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得道成仙的马异人会用一只看不见的仙鹤把他托举起来。因此他就大声念出了“一”字,作为对接暗号。但风浪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师父向来重听,敢情没听到他的呼声。他又被飓风裹挟着向下俯冲,一个浪头如同饥饿的野兽,向他猛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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