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百年》 第5节

书写中国百年饥饿史 作者:罗伟章 2008-03-19 01:51

    酒还没喝开,何兴孝摇晃着两条长瘦的腿,一脚跨了进来,见满桌的好饭好菜,怒火中烧。何地死后,许莲何时像这样请过他跟严氏?他抖了抖胡须说:“嘿,还安逸哩!”就挤到桌子上去。许莲递给他一双筷子,又倒了一满盅酒送到他面前,欢喜地说:“三奶子呢?我去叫三奶子来吃饭。”许莲的步子还没挪开,何兴孝就把一盅酒泼到了她的脸上:“老子们是狗?要吃别人剩下的?”许莲委屈得想哭,可她忍住了,一把抹了脸上的酒水,义正词严地说:“我没请你来,你要吃就吃,不吃就出去。”接着又招呼几个汉子:“你们尽管喝,这是我的酒!”那几条光棍汉,平时就怕何兴孝的刁钻古怪,哪里敢把杯子送到唇边?都把酒杯一放,讪笑着起身离去了。

    何兴孝一掌掀翻了桌子,破口大骂:“卖×婆娘,你是咋个进了何家屋的?还不是老子拼着一条老命,给那死鬼何地跑前跑后当牛作马!他爹妈死了,还不是老子帮助下葬!把家给你们兴起了,记不得我的恩也就算了,还要在何家屋梁下养野汉子,怕是胯里头骚昏了,体面流了!”

    许莲任他骂,带着孩子,背着花篮,门也不锁就上坡去了。

    此后数天,何兴孝跟严氏轮番上阵,骂声不绝。

    许莲决意下堂了。

    决心一定,她对那些牛也踩不烂的咒骂就更是全不理睬。

    何兴孝见骂不倒许莲,便想出一条毒计。

    他要去找回儿子。他到东巴场口,找了无数家茶馆,未果,又去了一个暗娼家里,终于在暗娼的被窝里揪出了他的大儿子何东儿。他知道儿子的脾气,不敢对儿子怎么样,只是让东儿快跟他回去。何东儿非常恼火,百般不情愿地与暗娼道了别,跟父亲走了。回到家,何兴孝闩上门,就进另外一间屋子去了。余下的事由严氏来给何东儿说。严氏吞吞吐吐地把他们的计策给儿子讲了,哪知何东儿气得钢牙直崩,进屋把何兴孝像捉小鸡似的捉出来,点着他和严氏的鼻梁说:“我问你们一声,你们是人还是畜生?”何兴孝张口结舌。何东儿继续数落:“许莲是我兄弟媳妇,我怎么能去奸淫她?人家长得好看是她的福,我凭啥要往她脸上泼镪水?这事情我不晓得就不说,既然我已经晓得了,如果莲妹子有个三长两短,就不要怪我不认你们是爹妈!你说人家想下堂,年纪轻轻的,为啥不下堂?嫁不嫁是她的权利,有你们屁相干!”说罢,何东儿径直上东巴场去了。从十来岁开始,何东儿兄弟就宁愿在外漂泊讨口,也不愿在家呆上一天半天。何兴孝和严氏脸青面黑,徒叹奈何。想去找二儿子何民,可有人说他在清溪场口(清溪河下游一大镇),有人说他在永乐场口,哪里找去?

    有了何东儿的警告,何兴孝和严氏再不敢过分为难许莲。可他们仇恨许莲的心思有增无减,恨不得剥下她的那一张“骚皮”,挂到黄桷树上去。

    有一天,何兴孝与何华强恰好在黄桷树下相遇,何华强连看了何兴孝几眼,眼神里仿佛充满关切。何华强从来是高高在上的,从来不会正眼看人,尤其与何兴能何兴孝兄弟之间,虽没明火执仗地干过,可他的眼光里好像能飞出刀子。今天的表现,使何兴孝大受惊宠,招呼道:“华强哥,吃了么?”何华强嘟囔一声:“吃了。”何兴孝以为谈话就此结束,没想到何华强说:“你咋个瘦球了?”何兴孝感动得抹了两把脸,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烦恼倒了出来。

    何华强淡淡地说:“她只要把兴能两口子的坟山修好,就放她走嘛。”

    何兴孝眼睛一亮,道了谢,忙颠颠地跑了回去。

    为死去的父母修坟,这是多么合情合理的要求!可是,修一座坟山,既要请风水先生看地,还要请精通文墨的人写碑文,再就是请开山匠到二三里外的大河沟辟石。大河沟的石头经长流水冲刷,异常坚硬,剥开表面的一层,石质白净如雪,辟下这样的石头要费多少工夫?石头弄回来,再请石匠上工。数月之后,一座坟山才能勉强修成。但这并不等于完工,还要请手艺高强的工匠把碑文錾上,坟山的正面,请画匠描上各种图形,比如八仙过海、大闹天宫之类,工匠再根据图形錾上纹路,錾好之后,讲究些的还要彩绘……一座坟山需要如此繁复的手续,何况是两座坟山!花钱是其次,一个妇道人家,怎经得住如此折腾?

    还是那几个光棍汉帮了忙。何相战说:“莲妹子,这也不着难,坟山由我们几个帮你修,只是你把田产典当给我们,你啥时候想回何家坡,我们把当纸揭给你就是了。”许莲闻言,差点又给他们下跪。

    何相战等人请了两拨人,很快把两座坟山修好了。

    何兴孝无话可说,我奶奶许莲便大明其白地再上望鼓楼,找到钟大娘,表示同意下堂给李家沟的杨光武。

    何华强说:“狗日的,我从没见过心性这么硬的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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