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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是文学的生命所在2

作者:陈晓明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和讯读书
  应该看到,《人民文学》等几家刊物标举“非虚构”,关怀现实,确实取得了相当可喜的成就,如梁鸿的《梁庄》,慕容雪村的《中国,少了一味药》等,无疑都以自己的独特方式反映了现实中严峻的问题,其感受和思考都独到而有深度,确实给文学面向当今现实,打开了一个相当丰富而有活力的面向。但是,我们毕竟要看到,文学一旦强调纪实性,对传统的经典的文学经验就会有所减弱,我们迄今为止,依然没有放弃关于文学的一套经典标准,显然,这样的标准不是仅仅在“现实性”这一角度来评价文学,而是综合了更多的因素。“非虚构”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办刊物的创意,也不失为文学面向现实的一种呼吁,但它不可能是今后中国文学发展的唯一方向,也不能由此就表明中国文学要全部转向面向现实的“非虚构”。《人民文学》主编李敬泽先生有过明确的解释:“我绝没有意思劝人家不写小说,都去非虚构,《人民文学》也绝没有计划少发乃至不发小说,只搞非虚构。我们的志向是发最好的小说、也发最好的非虚构。但是,我们也‘吁请海内文豪’,对于这个世界建立起刚健有力的行动和认识意愿。”这一段话表明李敬泽先生很清醒,绝对没有要用“非虚构”来代替“虚构”的意思。同时也透示一种信息:“对于这个世界建立起刚健有力的行动和认识意愿。”这就不只是对“非虚构”而言,也是对“虚构”而言。李敬泽有感于当代作家借助二手资料来写作,看电视、上网、读报纸,构成了写作的资源,长此以往当然没有充足的生活准备,因此,对现实世界的行动与认识意愿,也就成为深入生活、体验生活、感受生活的另一种表述,这无疑是必要和正确的呼吁。

  但我们依然要看到,“虚构”是文学的主导的特质,离开了“虚构”,文学就难以存在。虚构说到底就是艺术提炼,艺术化的表达。“虚构”强调的是作家个体经验,作家主体的能动性。在中国现代以来的文学实践中,因为外部社会的强大要求,作家的个体经验和主体能动性被降低到微弱地步,于是现实主义要求真实地反映社会现实的“本质规律”,而这样的“本质规律”是被意识形态事先确定的,文学批评可以据此事先存在的“本质规律”来质询文学作品表现现实的“真实性”。事实上,现代以来的中国作家的个体经验和主体能动性,直至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才得以释放。一方面是因为意识形态的整合功能弱化;另一方面是更加多样的文学经验的积累,作家的艺术手法更加丰富多样,其个体经验与主体能动性才可表现出来。文学不直接而焦灼地关怀现实,实在时间有限。这也是当代中国文学并未充分发展起心理叙事的缘由所在。

  “虚构文学”的危机,现在转向“文学虚构”的危机。当代中国文学遭受诟病大约始于20世纪90年代上半期,在过去的几年里更是甚嚣尘上,而“垃圾论”的宣判则是其顶峰(关于此一论争,我们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再做驳议)。文学之不能成为当代社会中心,没有历史上风光,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这未必是当代文学不行,而是社会现实发生了深刻变化(例如媒体超强兴盛就是其中原因之一)。过去文学承担了太多的责任义务,因为也只有文学能够承担,新闻、历史学、政治学乃至经济学和法学都不能承担,所有责任集于一身,文学的影响力当然也强大。现在,各司其职:政治经济改革有政治学和经济学,还有行政部门;社保问题和环境污染问题,有新闻报道和央视焦点访谈;反腐问题有纪检机关;三农问题有全国的知识分子在发言;民族、宗教以及国际政治问题太专业敏感,文学也不便发言Y43;Y43;。所有这些都表明,中国文学的地盘越来越小,它只能回到自身,也就是回到故事和虚构,但如今文学的“虚构”也遭遇到合法性危机,它几乎眼见着就要被“非虚构”取代,文学何以为继?

  文学虚构的危机,根本上就是文学在今天的价值和功用受到质疑,也就是中国当今普遍盛行的功利主义价值观在文学领域的延伸。这就是当今精神性价值得不到重视,虚构文学在思想、文化底蕴以及个人经验方面做出的探索,这样的精神活动并不被视为有什么价值。相反,实用的、有用的,以及诉诸社会普遍公共问题的作品才有存在的必要,才可以提升现实意义。我们对文学作品揭示的人类精神生活,以及文学作品包含的思想的和文化的价值依然理解得很机械、很功利。长期以来,我们认为个体性经验的深刻性不如社会公共问题的意义大,文学中的庸俗社会学迄今为止还有很大市场,甚至以各种名目重新获得了强大的道德力量。我们一方面指责当代文学作品没有深刻的思想,没有深厚的精神内涵;另一方面,我们不断地敦促文学作品关注现实问题,要去表现现实中的精彩纷呈的生活。本来这二者并没有矛盾,也可以做到内在的统一,但在实际上,文学作品的精神性价值问题,个体经验的独特性和深刻性,并没有多少人真正重视。长此以往,作家不会执着于此;读者亦不会真正关切,甚至有可能视而不见,弃之如敝屣。这就是中国的虚构文学一直“虚”不下去的根本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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