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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文学批评:问题与挑战5

作者:陈晓明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和讯读书
  二、当代文学批评的误区与困境

  在今天多元化的时代,我们试图诊断一个时代的问题,可能相当冒险,但是,我们不诊断问题,又无法寻求自认为的正确道路。不过,不管如何,在今天,我们需要弃绝一种绝对主义和独断论是毋庸置疑的,更新我们的知识,建构一种文化平等主义的立场无疑是迫切的。因此,我对当代文学批评的误区与困境的理解可以归结如下:

  1. 道德化的立场依然盛行。对当代文学批评的批评,最严厉的莫过于来自道德化的立场。这种立场在对文学创作进行指责方面,已经是一种习惯性的话语,对于文学批评的指责也如出一辙。用道德来解决问题,这是一种简单化的做法,因为文学作品中表现的道德,以及作家的道德立场本来就十分复杂;历史上无数优秀的文学作品都曾经遭到过禁止,历史最终并没有按照那些道德家的设想来建构文学的道德体系。一些人把道德性作为文学作品的最高价值,这类道德只有在概念的伦理学意义上,才可能有纯粹性。在具体的文学表现中,道德只是思想精神结构中的一种因素,而且作家对道德的挑战,也是对现代精神复杂性的探索。波德莱尔的《恶之花》,艾略特的《荒原》,王尔德的《莎乐美》,托尔斯泰的《复活》《安娜R26;卡列尼娜》,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司汤达的《红与黑》,霍桑的《红字》,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纳博科夫的《洛丽塔》,马尔克斯的《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等,这些作品要么写了丑恶,要么写了色情,要么写了通奸,要么写了不伦之恋,如果用僵硬的道德标准,它们都会受到谴责。但作家正是通过这些人类生存陷入的困境,去揭示人类情感的复杂性,去开启人类心灵深邃的场域。

  批评家动用道德标准,高调张扬道德理想主义,还是要有所顾忌,因为文学作品是一种复杂的审美的统合体,道德因素在其中显然会只有其他因素交合在一起,才会形成情感或思想性的语境,如果拿外在的现成的概念化标准去衡量文学作品丰富复杂的世界情境,那必然会产生以偏概全的结果。道德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很多问题也未必关乎道德。尼采研究家伯格曼说道:“倘若在我们的思考中,有不少地方犯了较大、同时也很粗率的错误怎么办?我们天真爽快地推定,以为所有的文化都有某种道德,甚至也许还以为某种道德和我们自己的类似。要是这种无根据的推定完全错了怎么办?要是这种推定的错误,并非主要由于其他一些文化的法则的表象比我们目前所想象的更加斑驳陆离,而是由于其他一些更为深层的重要原因,那又该怎么办?要是一些文化法则的底层结构与支撑道德的基础彻底不同怎么办?这种不同要是大得足以使这些别样文化的法则压根儿就不是道德的不同翻版,而根本越出了这一范畴或根本就不是什么道德,那么情形又将如何?”①

  这里虽然说的是“不同的文化”,但在今天,文化的分层化以及代际区隔,生活于同时代同一民族的人,享有的文化也十分不同,因此,此一论说也可用来参照理解当代文化。显然,从尼采的重估价值的角度来看,不仅观念上所设置的所谓“罪孽”是种“错误”——伯格曼论述尼采的思想说:“责任”、独立自主的“自由”,以及颇具权威和威慑力的道德“应该”,以及加强所有这些观念且作为名词实体化了的“自我”等,都是削弱人心而具有毁坏性的。总之,在尼采看来,“构成道德视点的一切东西都应予以拒绝和抛弃”② 。尼采的重估一切价值可能有其矫枉过正之处,但至少可以警示我们,过分依赖道德上正确的姿态,也是需要反省的,也存在某种毁坏性。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道德主义的优越性与政治上正确的优越性如出一辙。当年在极左路线下,道德被政治化,一切道德问题都是政治问题,而政治本身就变成了最高的也是唯一的道德。如今道德也被另一种形式政治化,一切道德问题又一次变成了政治问题,都是关乎一种文学的理想性、思想性、优秀性和伟大性等谱系,而只有在这一谱系才被认为是有道德有价值的,否则就是没有价值的。这一套话语体系演变为另一种知识分子的学术政治,这种姿态性的立场性的宣示,并不能解决学理问题,而只是在空喊道德口号的高调中建构话语权,其结果必然会遮蔽学理问题。

  2. 独断论的思维方式。在当今文学批评中,独断论的思维并未终止,相反,随着文化民主化潮流的逐步展开和个人自我的部分确立,独断论的思维奇怪地在这些年的中国文化中有增无减。尽管我在这里难以一一去详细分析那些批评文本,但在那些批判性和火药味四射的批评文章中,不难看出独断论的思维逻辑依然盛行。“文化民主化”在当今中国当然是极其有限的情形,但无论如何,我们要承认,比之20世纪80年代意识形态运动频繁的时期,90年代后期以来,文化市场化和大众传媒开始兴盛,拓展出一片文化多样化的空间,它不可避免地带来文化民主化的潮流。例如,网络上的文化民主,尽管以匿名的方式,但它开启的表达空间无疑是更为宽大的。但目前中国文化民主只能以匿名的方式,这使社会整体上的文化态度和立场,急于建立个人的真理性。也就是说,社会文化在整体上依然存在“合法性危机”,个人表达就只有急迫地建立(自以为是的)真理性。这是当今中国文化内在矛盾的直接表现。如此的内在矛盾,则导致独断论思维盛行,这或许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吊诡。例如,网络语言中充斥着独断论,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代表正义、良知和真理。言语逻辑与表达方式都是在顽强的独断论的方式下展开,仿佛唯其如此,才具有真理性,才能替代整体的合法性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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