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版
       

先锋派的消失1

作者:陈晓明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和讯读书
  先锋派的消失

  ——关于九十年代先锋派变异的思考

  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先锋派,先锋派的定义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先锋派”本质上是一个开放的和动态的概念。先锋派本原的狭义概念来自现代主义,现代主义者被理解为先锋派。这是相对于整个现实主义经典传统而言。现代主义是文学史上一次最深刻的革命,因为它改变了延续上百年的文学观念。但在现代主义的发展历程中,人们依然不断地使用先锋派这一概念,可见先锋派是一个不断持续存在的文学现象,它并没有随着现代主义的终结而消失。美国20世纪60年代的实验小说被认为是先锋派小说,其显著特征是形式主义实验。在某种意义上,后现代主义的形式主义策略被认为是当代先锋派的最基本指标。很显然,先锋派这一概念在中国,它的比喻性意义大于它的实际意义。先锋派在广义上泛指那些文学艺术的前卫。先锋派最基本的意义,或广义的定义可以理解为:为文学共同体的解难题活动充当前卫的实验者。20世纪80年代后期,人们囿于现实主义审美霸权太久,也不可能在政治与道德、思想与情感方面有多么反动,只有寄望于形式主义策略。因此,苏童、余华、格非、孙甘露、潘军、北村等人的形式主义探索就显得异常突出,他们的挑战性是毋庸置疑的。它们的挑战性也具有双重性,一方面是向文学表现形式的极限挑战,另一方面是向文学既定的规范挑战。这一批先锋派在这两方面都表现得极其出色。当代中国社会有着对变革的强烈需求,这是百多年来中国社会最根本的主流意识形态:一方面是一成不变,另一方面是强烈的变革冲动。这在文学上的表现更为强烈。远的不说(例如,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仅从20世纪80年代的各种阶段性的热点和潮流,就可见文学对变异和创新的狂热。

  事实上,先锋派在当代中国只是一个短暂的存在——我一直是这样说的。80年代末期,人们“向先锋派致敬”(吴亮);人们长篇大论为一个新潮时代的来临欢欣鼓舞(李劼);人们期待“无边的挑战”开启文学未来(我本人);人们无所顾忌“在边缘处摸索”(张颐武)Y43;Y43;这一切并不是人们的幻觉,这确实是80年代后期,乃至于90年代初期的文学现实。80年代后期,文坛几乎是突然间冒出了一批强调小说叙述方法、强调个人化的语言修辞的作家。他们在主流意识形态不再绝对支配人们的思想意识的历史空档,退回到文学的本体层面。80年代末期,我们就在慨叹“文学失却轰动效应”,人们为文学落入低谷而无可奈何。但事过境迁,那时人们不过是为固有的价值标准遮住了视线,对年轻一代作家的探索视而不见,或有意予以贬抑。数年之后,人们发现,那是一段纯文学的好时光,那么年轻而整齐的一个阵容,那么富有热情和自信。重要的是,虽然晚了几年,但文坛迅速地拥戴了他们,尽管是经过某几位电影导演的重新塑造,但人们无可否认那种轰动和流行具有历史的真实性,那种反抗整体性的形式主义策略,无疑具有比较纯粹的“先锋性”。

  进入20世纪90年代,中国社会的内在变革可能最为剧烈,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权力轴心转向经济轴心。尽管传统的威权观念依然强大,但消费需求所表现的平民意识也不容漠视。90年代中国文学面对的难题,是在先锋派创造的形式主义经验的基础上,如何与变动的现实生活找到准确的连接方式。90年代初期,先锋派作家大都遁入历史而回避现实生活,这使他们实际丧失了持续解难题的能力。他们无力对人们迫切需要了解的当代生活的复杂性和尖锐性方面提供想象。

  当代中国文学总是有很强的换代意识,人们追新求异的心情过分迫切,无法忍受那些平庸的重复。年轻一代的作家不断涌现,既迎合了市场操作的需要,也给喜新厌旧的编辑和评论家提供了必要的资源。20世纪90年代上半期,文坛有一批更年轻的作家出现,我把他们定义为“晚生代”,他们主要有:何顿、述平、朱文、韩东、毕飞宇、东西、鬼子、李冯、邱华栋、罗望子、刁斗Y43;Y43;,这个群体之所以定义为“晚生代”,是因为:他们相对于先锋派,有一种文学史上的“晚生感”,这些人的年龄与先锋派相去不远,有些人与苏童、格非大约同时写作,但一直未在小说方面引人注目,进入90年代中期,他们才开始受到重视。另一方面,留给这些人的文学难题,也显得暧昧尴尬,他们不必在纯文学的意义上去夺取形式主义的高地,也不再有文学史前提下的宏大的历史叙事由他们去修补或重新建构。实际上,他们表征着完全不同的当代文学变异阶段,他们与先锋派有着根本的区别。先锋派与既定文学史传统有血缘联系,苏童、余华们是站在马原、莫言、残雪的肩上写作,他们占据了小说的形式主义高地;而后来的何顿朱文们则与这个文学史传统没有多少联系,有些人还要执意断裂。他们大多数人没有受过大学中文系教育;他们大多?人是在新生代诗人这个具有天然叛逆性的群体里成长起来的;他们大多数人的生存现实与文学活动和现行的文学制度体系没有关联(他们与作协系统没有关系);他们完全依凭个人经验写作。所有这些决定了他们与先锋派那批作家本质的不同。

  20世纪90年代中期,这些作家受到欢迎,理由仅仅是他们直接反映了现实生活,更准确地说,他们反映了正在走向商业化的城市生活。这些作家的直接经验和个人感受契合当下人们的生活经验,这与先锋派的新瓶装老酒形成鲜明对比。但就文学性来说,这些作家的先锋派特征并不明显,他们只是在相当有限的程度上承继了苏童、余华们的语言经验,但故事全面恢复,也没有较为复杂的叙事方法论活动。他们的小说基本上已经走向常规小说一路。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小说就不好,事实上,从常规小说的角度看,高水准的小说不在少数。相反,昔日的先锋派,要写作常规小说,则显得力不从心,未必有后来者的那种潇洒自如。

  

感谢您的参与!
查看[本文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