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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影 作者:卡洛斯•鲁依斯•萨丰(Carlos Ruiz Zafon) 2007-05-20 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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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辛塔•科罗纳多坐在一张藤椅上,身上裹着毛毯。

“科罗纳多女士吗?”我大声问道,就怕万一连这可怜的老人家都已经聋了、痴呆了,或者两者皆是。

老太太战战兢兢地望着我们,神情相当谨慎。她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覆盖在顶上的白发已经寥寥可数。我发现她盯着我的眼睛里有那么多困惑的神色,仿佛觉得我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我真怕费尔明又急着把我介绍成卡拉斯的儿子之类的,没想到,他只是跪在老太太身旁,轻轻执起她那颤抖而衰老的手。

“哈辛塔,我是费尔明,这个孩子是我的朋友达涅尔。您的朋友费尔南多•拉莫斯神父叫我们来看您,他今天不能来,因为他要主持十二场弥撒!您也知道,这阵子节日比较多。但是,他衷心地问候您!怎么样,您好不好啊?”

老太太看着费尔明,温柔地笑了。我的好朋友轻抚着她的脸庞和额头。老太太很高兴有人像抚摩毛茸茸的猫咪似的摸着她。我突然觉得喉头哽咽了。

“您瞧,我怎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对不对?”费尔明继续说,“待在这里怎么会好呢?您一定喜欢出去走走,甚至去跳跳舞,对吧?我看您这个身段,一定是个出色的舞者,我相信大家都会这么说的。”

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温柔体贴地对待过任何人,即使在贝尔纳达面前,他也不是这样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讨好老太太,但是语气和表情却如此真诚。

“您真好啊,说了这么多好话!”老太太低声说道,由于长期无人可交谈,也无话可说,她的嗓子都沙哑了。

“连您一半的好都比不上呢,哈辛塔!我们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就像广播里那样,您听过吧?”

老太太没答腔,只是眨了眨眼。

“我想,您这样就表示同意了。您还记得佩内洛佩吗?哈辛塔,佩内洛•阿尔达亚,我们想问问关于她的事情。”

哈辛塔点点头,眼神忽然一亮。

“我的丫头!”她轻声咕哝着,眼泪似乎就要夺眶而出。

“就是她!您还记得,对吧?我们是胡利安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那个喜欢说鬼故事的男孩,您也记得他,对不对?”

老太太的双眼闪闪发亮,仿佛这些话语和刚才轻柔的抚摩,让她顿时重获新生。

“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费尔南多神父告诉我们,您很疼爱佩内洛佩。他也很爱您啊!您知道吗?他天天都惦记着您。他没有常来看您,都是因为新来的主教急于建立声望,一天到晚举行弥撒,把神父的嗓子都弄哑了。”

“您每天都吃得饱吗?”老太太突然这么一问,一副很担忧的样子。

“我吃得跟牛一样多啊,哈辛塔,但是,我毕竟是个男人,吃下去的热量都消耗了。您可以瞧瞧,我这衣服下面可是真正强健的体魄呢!您摸摸看,没关系,简直就跟世界健美先生查理•亚特拉斯一样,只是毛多了一点。”

哈辛塔点点头,似乎放心多了。她的眼里只有费尔明,完全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您可以跟我们聊聊佩内洛佩和卡拉斯吗?”

“他们从我身边把她抢走了!”她说道。“他们抢了我的丫头。”

这时候,我上前一步,本想开口说话,但费尔明却对我拋出一个不客气的眼神,意思是说:你闭嘴!

“是谁抢走了佩内洛佩?哈辛塔,您还记得吗?”

“是老爷。”她露出惊恐的眼神,仿佛害怕会被人听见似的。

费尔明似乎在分析老太太的神情,接着,他抬头望向天花板,斟酌着各种可能性。

“您说的老爷,是指万能的上帝,还是指佩内洛佩小姐的父亲大人里卡多先生啊?”

“费尔南多好不好啊?”老太太问道。

“神父啊?好得很啊!我看他没多久就会当上教皇的,到时候,他就让您进驻梵蒂冈的西斯汀教堂。他口口声声说要问候您呢!”

“他是惟一会来看我的人啊,您知道吗?他好心来看我,因为他知道我没有亲人。”

费尔明偷偷瞄了我一眼,看来我们俩正在想着同样一件事:哈辛塔•科罗纳多的外表看似昏庸迟钝,其实神志却清楚得很。她的身体已经垂垂老矣,但内心仍为当年的那场悲剧而苦。我不禁要问,究竟还有多少人跟她一样,或者就像那个指引我们找到这里的精明老翁,只能被困在这个养老院里等死呢?

“哈辛塔,神父来看您是因为他很爱您啊!他一直记得当年您很照顾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疼爱,这些往事,他都跟我们说了。您还记得吧?那时候,您每次去学校接豪尔赫回家,常会看到费尔南多和胡利安啊?”

“胡利安啊……”

她那呢喃似的声音在空中拖曳着,缓缓漾起的愉悦的笑容替她说出了答案。

“哈辛塔,您还记得胡利安•卡拉斯,对吧?”

“我还记得那天,佩内洛佩跟我说,她要跟胡利安结婚……”

费尔明和我四目相视,两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结婚?这是怎么回事,哈辛塔?”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她才十三岁,根本就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既然这样,她怎么知道将来会嫁给他呢?”

“因为她后来又见到他了,在梦里。”

从小,哈辛塔•科罗纳多深信自己将在托雷多城外的小镇上度过一生,小镇之外的世界,只是一片黑暗以及燃烧的汪洋罢了。这个想法,源自于四岁那年的一场高烧,高烧不但差点夺走了她的性命,还让她做了个怪梦。在梦里,哈辛塔看到了过去,也预见了未来,她甚至还瞥见了发生在托雷多古城街道中的秘密和谜团。她在梦中常见的人物之一是撒卡利亚斯,一个一身黑衣打扮的天使,

有一天,当她在大教堂里祈祷时,有个男人走到她身旁,她认出他就是撒卡利亚斯。他青春依旧,十指还是修得那么漂亮,又尖又长,宛如一双公爵夫人的玉手。黑天使坦承,他来找她是因为上帝已经不再打算响应她的祈求了。但是,撒卡利亚斯叫哈辛塔不必担心,不管用任何方式,他一定会送给她一个孩子的。他挨近她身旁,低声说了“蒂比达波”这四个字,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找上她,那将会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城市,一个山头有明月当空、港口海面波光粼粼的地方。这个城市,处处耸立着只有梦中才有的高楼大厦。后来,哈辛塔自己也说不上来,撒卡利亚斯的那次到访,究竟是梦境一场,还是真的踏进了托雷多大教堂来找她了呢?不过,她却始终坚信,那个预言一定会成真。当天下午,她立刻去找了教堂的执事。执事先生说,“哈辛塔,你看到的那个地方是巴塞罗那,一个非常迷人的地方,那里有一座非常雄伟的大教堂,叫做‘圣家堂’……”两个礼拜后,哈辛塔带着一箱行李、一本弥撒经书,以及她这五年来的第一个笑容,踏上了前往巴塞罗那的路,她相信,黑天使对她形容的情景一定会成真。

熬了好几个月的苦日子,哈辛塔终于在阿尔达亚父子经营的其中一家百货商店里找到了固定的工作。她独居在里贝拉区的一家小旅馆里,她微薄的薪水只够负担一个简陋的小房间,没有窗子,光线都被大教堂挡住了。

为了求生,哈辛塔每天天亮前就来到百货商店,直到天黑才下班。就在那里,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凑巧看见了她,当时,她正在替一个生病的领班照顾女儿。看到这个女人对孩子的细心呵护和温柔体贴,阿尔达亚决定把她带回家去,照顾他已经怀孕的妻子。她的祈祷总算被听见了。那天夜里,哈辛塔又在梦里看见了撒卡利亚斯。这一次,天使已经不再穿着黑衣,他全身赤裸着,皮肤上覆满了鳞片。黑猫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缠绕在他身上的白蛇。他的头发长及腰部,他的笑容,那个如糖果般的笑容,曾在托雷多大教堂里吻过她……如今却长出了一排獠牙,就像她在鱼市场里见过的那些大型深海鱼类嘴巴里的一样。多年后,那个年轻女孩曾经把这段往事告诉了十八岁的少年胡利安•卡拉斯:就在哈辛塔离开里贝拉区的小旅馆的那天,有人告诉她,她的好朋友蕾梦妮塔前一天晚上在旅馆门口被人用刀刺死,怀里的婴儿则被活活冻死。消息传出之后,旅馆里的房客打成一团,大家争相掠夺蕾梦妮塔的遗物。最后只剩下一样没人要的东西,却是蕾梦妮塔最珍爱的宝物:一本书。哈辛塔知道这本书,曾经有好几个晚上,蕾梦妮塔拿着书过来,要求哈辛塔给她念个一两页。因为,蕾梦妮塔不识字。

四个月后,豪尔赫•阿尔达亚出生了。哈辛塔全心付出了孩子的亲生母亲所无法提供的关爱,因为那位夫人是个仙女,总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从来不知道或者不愿意关爱孩子。不过,奶妈哈辛塔知道,这个男孩并不是撒卡利亚斯答应要给她的那个孩子。那几年中,哈辛塔告别了青春的岁月,完全蜕变成了另一个女人,保留下来的只有名字和面孔。原来的哈辛塔留在了里贝拉区的小旅馆里,如今,她在阿尔达亚家奢华的家族阴影下生活,远离了那个她痛恨的阴暗城市,即使一个月只有一天假期,她也从来不曾进城逛街。她学会跟在别人后面生活,习惯了依存在那个财富多到她无法想象的豪门世家上。她一直在等待她的孩子,应该会是个女孩,就像那座城市一样,她要把上帝灌注在她灵魂里的爱都给这个孩子。有时候,哈辛塔会扪心自问:她生活里那种梦境般的平静,究竟是不是所谓的幸福?她宁愿相信,始终沉默的上帝,一定会用他的方式响应她的祈祷。

佩内洛佩•阿尔达亚在一九○三年春天诞生。当时,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已经买下了蒂比达波大道上的豪宅,哈辛塔的佣人同事们都认定,这栋豪宅里有个萦绕不去的魔力强大的幽魂,但是,哈辛塔一点都不怕,因为她知道,别人口中所谓的幽魂,就是她在梦里见到的撒卡利亚斯的幻影,他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男人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匹只用两只后脚走路的狼。

佩内洛佩是个体弱多病、苍白瘦小的女孩。哈辛塔看着她慢慢长大,就像看着一朵在冬日里绽开的花朵。多年来,她夜夜守护着这个女孩,亲自帮她打点一切,替她烹煮每一餐,帮她缝制衣裳,每当她生病的时候,哈辛塔一定守在身旁照顾,当她说出第一个字,当她从小女孩变成了女人……这些重要时刻,哈辛塔都参与在其中,而阿尔达亚太太就像一个装饰品,只会听候指令,在这个场景中进进出出。

她把所有时间都给了佩内洛佩,为她朗读,陪她去所有的地方,帮她洗澡、帮她穿衣、帮她宽衣、帮她梳头,她散步、哄她睡觉、叫她起床。但是,最重要的是,她一直在陪她聊天。随着时间慢慢地流逝,她们的感情越来越深厚。当佩内洛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时,两人已经是形影不离的共同体了。哈辛塔看着佩内洛佩长成了如花似玉的女孩,她的美貌和光彩,不知让多少人为她倾倒。佩内洛佩就是一道灿烂耀眼的光芒。当那个名叫胡利安的神秘男孩到家里来的时候,哈辛塔从一开始就感受到了这两个人之间的交流,那是在他们之间的一种无形的联系,跟她和佩内洛佩之间的联系很类似,但是也很不一样。他们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也充满了危机。起初,她以为自己一定会恨这个男孩,但她不久后就发现,她不但没有恨胡利安•卡拉斯,而且永远无法恨他。因为佩内洛佩深深地为胡利安而着迷,她也学会了让步,慢慢接受佩内洛佩所爱的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感情的发展,然而,一如往常的是,问题的核心在故事开始之前就早已根深蒂固,到了大家发现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

胡利安•卡拉斯和佩内洛佩真正单独共处之前,两人大概已经眉目传情了好几个月。两人交流在偶然之中:他们在走道上不期而遇;他们隔桌深情地相望;他们的眼神默默相遇;当两人分离时,他们依然心灵相系。一个暴风雨的午后,就在蒂比达波大道上的“佩内洛佩别墅”图书室里,他们在烛光下初次交谈,几秒钟之后,胡利安眼前一片黑暗,但他却从女孩的眼中看出,他们心里有着相同的感受,同一个秘密正在吞噬着他们。似乎没有人发觉这件事,除了哈辛塔。她看到了佩内洛佩和胡利安在阿尔达亚家族的阴影下惶惶不安地交织着的炽热的眼神。

胡利安开始辗转难眠,从午夜到天明,他不停地为佩内洛佩写出一则又一则故事,借此向她诉说心意。接下来,他会借故造访蒂比达波大道上的阿尔达亚豪宅,然后找机会偷偷溜到哈辛塔的房间里,请她将手稿交给他心爱的女孩。有时候,哈辛塔也会将佩内洛佩写的字条转交给他,接下来的几天,他便天天捧着那张字条一读再读。这个游戏持续了好几个月,上天并没有特别眷顾他们,胡利安只能竭尽所能地找借口接近佩内洛佩,哈辛塔也会帮他,因为她希望看到佩内洛佩快乐,她希望这个女孩一直散发着灿烂的光芒。至于胡利安,他感觉到自己最初的纯真已经渐渐消退,而且有必要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就这样,他开始向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胡诌未来的人生计划,故意表现他对金融业的高度兴趣,他也装出和豪尔赫•阿尔达亚很热络的样子,这样就有理由经常到蒂比达波大道的豪宅走动,他只说他们喜欢听的话,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把诚恳放到一边、学会出卖自己的灵魂,他很害怕,当他和佩内洛佩终成眷属时,自己已经不是她初次见到的那个胡利安了。有时候,胡利安在凌晨醒来,突觉怒火中烧,因为他实在很渴望能够将自己的真情昭告天下,他很想当面告诉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他对他的财富不屑一顾,他对大好前程和阿氏企业也没兴趣,他深爱的只是他的女儿佩内洛佩,他想带着她远走高飞,远离那个已经钳制她已久的空虚的世界。只是,当天色渐渐亮起时,他的勇气也化为乌有。

有时候,胡利安会向哈辛塔吐露心事,哈辛塔也忍不住开始喜欢这个男孩。哈辛塔常把佩内洛佩留在家里,理由是她要去学校接豪尔赫回家,然后她再借机和胡利安碰面,把佩内洛佩的字条交给他。她就是这样认识费尔南多的,多年后,这个男孩成了惟一到圣塔露西亚养老院探望她的人,那个养老院,正是撒卡利亚斯预言她晚年时等死的地狱。有时候,奶妈会故意带着佩内洛佩去学校,让这两个年轻人有短暂相聚的机会,然后看着他们之间慢慢滋生起她这一生从未体验过、也拒绝接受的东西:爱情。也就在那时候,哈辛塔注意到了一个阴沉的身影,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大家都叫他哈维尔,他是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门卫的儿子。她发现他在监视他们,他站在远处观察他们的表情,而且两眼直盯着佩内洛佩。哈辛塔一直保存着一张照片,那是阿尔达亚家族的专任摄影师雷卡森拍的一张合影,照片中佩内洛佩和胡利安站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帽子专卖店前,那是个天真无邪的画面,当时里卡多先生和苏菲•卡拉斯也在场。哈辛塔始终把这张照片带在身上。

有一天,她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校门口等待豪尔赫放学,哈辛塔奶妈不小心把皮包忘在了喷泉旁,后来当她再回到原处找皮包时,她发现那个叫傅梅洛的男孩正在附近晃来晃去,神情紧张地盯着她。那天晚上,她想找出那张照片,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于是,她确信,一定是那个男孩偷走了照片。还有一次,是好几个礼拜以后的事情了,哈维尔•傅梅洛走到奶妈身边,问她能不能帮他把一样东西交给佩内洛佩。哈辛塔问他是什么,于是,男孩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看起来像是用松木雕刻的人形。哈辛塔一眼就认出那是佩内洛佩,一时不寒而栗。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男孩已经跑远了。在返回蒂比达波大道豪宅途中,哈辛塔把那包东西从车窗里丢了出去,仿佛她丢掉的是一包发臭的腐肉。好几次,哈辛塔在凌晨惊醒过来,全身冒着冷汗,她做了噩梦,她梦见那个眼神阴沉骇人的男孩扑在佩内洛佩的身上,粗鲁得就像一只狠毒的昆虫。

有好几个下午,哈辛塔去接豪尔赫放学,偶尔豪尔赫会耽搁一下,于是奶妈就趁机跟胡利安聊天。胡利安开始喜欢这个一脸严肃的女人了,对她产生了十足的信任。不久后,当他遇到生活上的难题或烦恼时,她和米盖尔•莫林纳就成了最早知道的人,有时候他甚至只告诉他们两个人。有一回,胡利安跟哈辛塔聊起他母亲和里卡多先生在学校喷泉旁共处的情形,里卡多先生神情愉悦,似乎对他母亲颇有好感,看到这个情景,他心里很不好受,因为这个金融大亨向来花名在外,他对女色贪得无厌,什么女人都想沾染,但就是不碰他那个圣洁的妻子。

“我正在跟你母亲说,你很喜欢这所学校。”里卡多先生当时这样告诉他。

走之前,里卡多先生还对他们眨了眨眼,然后便哈哈大笑地离开了。回家途中,他母亲一路沉默,显然对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的谈话感到不悦。

苏菲开始对胡利安和阿尔达亚家族之间越来越紧密的关系产生疑虑,因为他和自己的家人已经不再有什么交流了,也不再跟社区的其他孩子往来。对此,他母亲既哀伤又沉默,帽子师傅则满怀了怨恨和绝望。起初,富尔杜尼对此很热络,以为可以借此快速扩展巴塞罗那上流社会的客户。然而,他却从此不见儿子的身影,只好找来季莫来帮忙干活,季莫住在附近,也曾是胡利安的同学,他来这里既是帮忙,也当学徒。安东尼•富尔杜尼是个只会聊帽子的人,他把自己的感受锁在灵魂的地牢里,几个月之后,当他的情绪爆发时,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他知道自己一天比一天暴躁,在他眼里,一切都不对劲,不管季莫多么努力学习制作帽子,他还是嫌他笨;他对苏菲也很恶劣,因为他觉得胡利安对家人越来越冷淡,一切都是苏菲造成的。

“你儿子以为自己现在很了不起啦?那些有钱人根本就在把他当猴子耍!”他冷言讽刺,内心满怀愤怒。

有一天,就在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初次造访帽子专卖店即将满三年之际,帽子师傅丢下了季莫,让他一个人看店,说自己要出门办事,中午才会回来。他急急忙忙地直奔阿尔达亚财团位于恩宠大道上的办公大楼,求见里卡多先生。

“请问,是哪位要找他?”一个态度高傲的职员说道。

“我是他的帽子师傅。”

里卡多先生接见了他,似乎有点惊讶,但态度很和善,他以为帽子师傅是送账单来的。心想,那些做小生意的店家总是这样,一直搞不清楚收款的程序。

“怎么样,富老板,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

安东尼•富尔杜尼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跟里卡多先生提了胡利安疏远家人的这件事。

“里卡多先生,我那个儿子并不如您想象的那么好。事实上,正好相反,这孩子很不懂事,成天游手好闲,没什么本事,还很自负,就跟他母亲一样。请您相信我,他不会有什么出息的。他没有野心,也没有个性。您还不了解他,其实他最会给人灌迷魂汤了,让人以为他什么都会做,其实,他根本啥都不懂。他是个可怜虫。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这个人了,因此,我觉得有必要让您知道这件事。”

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静静听他说了这一大串话,眼睛都几乎没眨一下。

“就这样啊,富老板?”

这时候,大亨按了桌上的按钮,没多久,办公室门口出现了刚刚接待过他的那位秘书先生。

“巴塞斯,我的朋友富尔纳托要走了,替我送客!”里卡多先生说,“请您就把他送到门口吧!”

大亨冷漠的语调惹恼了帽子师傅。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里卡多先生,我想请您记住:我的姓是富尔杜尼,不是富尔纳托!”

“随便啦!富老板,您这个人真可悲啊!如果您可以不再在我办公室出现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

当富尔杜尼走出那栋办公大楼时,他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孤独了,他也更确信,所有的人都在和他作对。几天之后,那些追随阿尔达亚来订做帽子的上流社会客户纷纷来函取消订货,而且要立刻结清货款。不到几个礼拜,富尔杜尼必须辞退学徒季莫,因为店里已经没什么活儿可以干了。反正,那个男孩什么也不会,他又笨又懒,跟所有人一样。

从这时候起,社区里的左邻右舍开始议论纷纷,说富尔杜尼先生越来越苍老,越来越孤僻,火气也越来越大。他已经不再和人交谈,经常一个人在店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也不出来,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看着橱窗外人来人往。一段时间之后,他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渴望。大家都说时代变了,时下年轻人早就不流行订做帽子了,他们宁可去买现成的,不但样式新颖,而且价格也更便宜。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就这样渐渐被人们遗忘在那个阴暗、沉寂的角落里。

“大家都在等着看我死掉。”他这样告诉自己,“或许,我应该让大家称心如意吧!”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死去了。

那次事件之后,胡利安甚至在阿尔达亚家族、佩内洛佩以及他一心期待的美好未来上,倾注了更多的心力。他活在这个秘密的期望里,两年就这样过去了,然而,撒卡利亚斯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预知了这件事。阴影正在胡利安的周遭蔓延,无须多久,他就会被淹没。最早的迹象出现在一九一八年四月的某一天。那天是豪尔赫•阿尔达亚的十八岁生日,身为金融大亨的里卡多先生,决定替这个不成材的禮子举办(应该说是他派人举办)一个盛大的生日舞会,但他本人却借口公务繁忙而没有参加,不过真正的原因是,他和一位从圣彼得堡来的美丽贵妇约好了,两人在哥伦布大饭店的蓝色套房里共度春宵。蒂比达波大道上的阿尔达亚豪宅,那天成了五彩缤纷的马戏团戏棚:花园里布置了数以百计的灯柱、彩旗和摊位,等待宾客前来同欢。

豪尔赫•阿尔达亚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同学几乎都被邀请来参加舞会,由于胡利安的建议,豪尔赫也把哈维尔•傅梅洛加入了邀请名单。米盖尔•莫林纳却提醒他们,在这个排场盛大的豪华宴会里,门卫的儿子恐怕会觉得自己跟有钱人家的少爷们格格不入吧。哈维尔•傅梅洛收下了邀请函,然而,果然被米盖尔•莫林纳料中了,他最终决定不去参加舞会。当他的母亲伊凡女士得知儿子打算拒绝阿尔达亚家族的邀请时,气得差点要剥了他的皮!那不就是她即将跻身上流社会的迹象吗?接下来就是阿尔达亚夫人和其他富太太们邀请她去喝下午茶了。于是,伊凡女士不惜花掉丈夫的薪水,斥资给儿子买了一套水手服。

哈维尔当时已经十七岁了,那套蓝色水手服搭配着伊凡太太最喜欢的合身短裤,让她的儿子显得异常可怜而又可笑。由于母亲的压力,哈维尔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邀请,而且还花了一个礼拜完成了那件要送给豪尔赫当生日礼物的木雕像。到了舞会当天,伊凡女士陪儿子一起来到了阿尔达亚豪宅的大门口,她要感受那种尊贵的气氛,还要看着儿子走进豪门的那种荣耀,不用多久,她心想,那扇门也即将为她敞开。穿上那套又丑又怪的水手服后,哈维尔发现自己看起简直就像个幼稚的小鬼。由于伊凡也盛装打扮了一番,结果,他们都迟到了。在此同时,整个场面混乱不堪,加上里卡多先生又不在家,胡利安趁机溜出了舞会现场,他想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庆祝。他和佩内洛佩相约在图书室里,这个地方很安全,绝对碰不到任何一个上流社会的权贵子弟。由于激情热吻太忘我了,胡利安和佩内洛佩丝毫没注意到那对姗姗来迟的母子,他们正走近豪宅的大门,哈维尔穿着那身水手服,像是一个第一次领圣体的小孩,他羞愧得满脸通红,几乎是被伊凡女士拖着进来的。负责在大门口接待宾客的是家里的两个佣人,可想而知,他们对这两位访客的态度一定很冷淡。伊凡女士大声宣称,她的儿子是哈维尔•傅梅洛•索托赛巴优,他们是来参加舞会的。两个佣人没好气地说道,他们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伊凡女士虽然火冒三丈,但还是得维持这等贵妇的形象,于是,她叫儿子把邀请函拿出来。很不幸的是,就在修改那套水手服的时候,哈维尔把邀请函放在伊凡女士的桌上,忘了拿了。他试着想要解释清楚,偏偏又结结巴巴的,两个佣人在一旁讪笑,似乎想让情况更糟。这时候,母子俩决定当场走人,伊凡女士怒气冲冲,她指责那两个佣人有眼不识泰山,佣人也很不客气地回敬了她一句,这个家不缺洗碗女工,请她尽管走吧!

哈辛塔站在她的房间窗口,看到已经渐渐走远的哈维尔,却突然停下了脚步。那个男孩回过头去,就在他母亲和那两个佣人叫嚣对骂时,他看见了他们:在图书室的窗边,胡利安正吻着佩内洛佩。他们的热吻如此激情,仿佛已经忘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隔天的午休时,哈维尔突然现身了。前一天的尴尬场面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耻笑他那套水手服。不过,学生们的笑声突然中断了,因为他们发现哈维尔的手上拿着他父亲的枪。现场鸦雀无声,许多人吓得拔腿就跑,只有阿尔达亚、莫林纳、费尔南多和胡利安他们一头雾水,但大伙儿都依然静静地看着他。哈维尔不发一语,举起了来复枪,瞄准对象。据现场目击者后来的描述,他的脸上丝毫不见愤怒,哈维尔表现出的是一如往常的冷静,就跟他在校园里捡落叶时一样。第一颗子弹从胡利安的头顶上飞了过去。至于第二颗,有可能会从胡利安的喉咙穿过,还好,米盖尔•莫林纳及时扑向了门卫的儿子,一把抢下了那支来复枪。胡利安•卡拉斯看着眼前这一幕,早已吓得目瞪口呆。大家都以为,枪口瞄准的是豪尔赫•阿尔达亚,哈维尔要为前一天所受的屈辱而要找他报仇。不久后,警察带走了哈维尔,门卫夫妇也被逐出了校舍,这时候,米盖尔•莫林纳走到胡利安身旁,然后,他毫无骄气地告诉了胡利安:我刚才救了你一命。胡利安万万没想到,他正要尽情享受的宝贵生命,就在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差点画上了休止符。

那一年是胡利安和他的同学们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最后一年。大家谈论最多的便是一年后的计划,或者是家人替他们做好的安排。豪尔赫•阿尔达亚知道,他父亲打算送他去英国念书,而米盖尔•莫林纳决定进入巴塞罗那大学深造。费尔南多•拉莫斯已经不止一次提到过,他可能会去修道院,这也是老师们认为最适合他的选择。至于哈维尔•傅梅洛,大家只知道,由于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的关心,他进了阿兰山上的军校,等着他的正是漫长的严冬。看到同学们都对自己的将来有明确的方向,胡利安不禁自问,他要做什么才好呢?他觉得自己在文学方面的梦想和野心,似乎比以前更加遥不可及了。他惟一的渴望就是和内洛佩长相厮守。当他思考着自己的未来时,别人也在帮他拟订计划。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打算帮他在公司里安插一个职位,让他进入商界工作。至于帽子师傅,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儿子不愿意继承家业,那么,他也不打算在他身上花什么钱了。因此,他开始秘密着手于送胡利安去从军的各种相关手续,不出个几年,军队生涯一定可以磨掉儿子的傲气。胡利安对这些计划毫无所知,当他发现别人已经替他计划好未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佩内洛佩一个人,他心中只有对佳人无尽的相思、挂念,以及永远无法满足的短暂激情。他和她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们的关系被发现的风险也越来越高。哈辛塔只能尽量掩护他们:她一次又一次地说谎、安排他们秘密见面、想尽办法让他们有机会独处,即使一分一秒也不放过。她非常清楚,再长的时间都是不够的,佩内洛佩和胡利安共聚的每一分钟,只会让他们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长久以来,奶妈早已能够从他们挑逗的神情中看出他们心中的欲望:他们已经具备了期待感情曝光的盲目勇气,他们希望那个秘密变成被人议论的丑闻,而从此不再偷偷摸摸地躲在角落里秘密相爱。有时候,哈辛塔半夜去帮佩内洛佩盖被子,却发现女孩正悄悄地流泪,她告诉奶妈,她想和胡利安一起远走高飞,两人搭清晨的第一班火车,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哈辛塔的世界仅止于阿尔达亚大宅院的围墙,当她听到这番话时,吓得都发抖了,连忙劝阻女孩万万不可以这么做。佩内洛佩生性温顺,哈辛塔脸上展露的恐惧,足够打消她的念头,但胡利安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度过的最后一个春季,胡利安发现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和他的母亲苏菲经常秘密见面。起初,他很害怕金融大亨想在他的猎艳名单中加上苏菲这个名字,但他后来却发现,每次他们两人见面,都只是在市中心的咖啡馆里聊天而已。苏菲一直秘密持续着她和里卡多先生的约会。最后,胡利安决定去找里卡多先生,他要问个清楚:他和他母亲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大亨听了只是笑。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是不是,胡利安?其实,我正想跟你谈谈这件事呢。你母亲跟我讨论过你将来的发展。她几个礼拜前来找过我,她很担心,因为你父亲打算明年送你去参军。你母亲呢,当然是希望你能有更好的发展,所以她来找我商量,看看能不能想个好办法。你不用担心,只要我里卡多•阿尔达亚的一句话,一定没事!我和你母亲已经帮你想好了一个伟大的计划,你尽管相信我们就是了!”

胡利安何尝不愿意相信,但是里卡多先生正是让人最信不过的人。他去找米盖尔•莫林纳商量,这个男孩和胡利安想的是一样的。

“如果你想带着佩内洛佩远走高飞的话,除了祈求上帝保佑之外,你最需要的就是钱了。”

而钱正好是胡利安没有的东西。

“钱的事情可以想办法。”米盖尔告诉他,“就交给家境富裕的朋友去动脑筋吧!”

就这样,米盖尔和胡利安开始计划私奔这件事。至于目的地,根据莫林纳的建议,最好是巴黎。莫林纳认为,既然要当个波西米亚艺术家,而且已经有了要饿死的心理准备,至少巴黎还有无与伦比的美景。佩内洛佩会讲点法文,胡利安呢,因为母亲的教导,法文早已是他的第二语言了。

“此外,巴黎够大,大到可以让人迷失在其中,但也够小,小到很难找到机会。”米盖尔说。

米盖尔•莫林纳凑了一笔钱,那是他多年来的储蓄,他编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请父亲把钱提了出来。但只有米盖尔自己知道这笔钱的真正用处。

“直到你们俩上火车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那天下午,胡利安和米盖尔确定了最后的细节,然后,他直奔蒂比达波大道上的阿尔达亚豪宅,把这个计划告诉佩内洛佩。

“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情,千万不能和任何人讲,连哈辛塔都不能说!”胡利安一开始这样说道。

女孩听着他的叙述,既震惊又着迷。莫林纳的计划实在太完美了。米盖尔会负责以假名订购火车票,然后找个不认识的人去售票处取票。假如,这个人真的这么凑巧被警察碰上了,他也可以将购票者形容得和胡利安完全不一样。而胡利安和佩内洛佩可以在车站碰头,他们不能在月台上等火车,免得被人看见。逃亡计划就安排在礼拜天的中午。胡利安将独自前往火车站,米盖尔会带着车票和钱在那里等他。

比较麻烦是佩内洛佩,她必须欺骗哈辛塔,并要求奶妈随便找个借口,十一点就要带她离开尚未结束的弥撒,然后一起回家。途中,佩内洛佩可以再要求奶妈让她去和胡利安见个面,并且答应奶妈,她一定会在家人回去之前先到家的。佩内洛佩就趁这个时候去火车站。他们俩都知道,如果说了实话,哈辛塔绝对不会让他们走。因为,她太爱这两个孩子了。

“这是个完美的计划呀!米盖尔……”听完朋友的策划之后,胡利安如是说道。

“只有一件事不尽美好:你们这一走,会伤了许多人的心。”

胡利安点点头,不由想起他的母亲和哈辛塔。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米盖尔•莫林纳指的是他自己。

整件事情当中,最困难的是要说服佩内洛佩:千万不能让哈辛塔知道这个计划。这件事,只有米盖尔知道。火车将在下午一点出发,?大家发现佩内洛佩失踪的时候,他们两人早已越过法国边界了。到了巴黎之后,两人就以夫妻的名义住进旅馆,使用的当然是假名。这时候,他们会给米盖尔•莫林纳寄一封信,并由他转给他们的家人,他们将在信中公开他们的恋情,并告知家人,他们过得很好,两人将在教堂结婚,请家人谅解。米盖尔•莫林纳会把这封信装入另一个信封寄出去,免得让他们看出巴黎的邮戳,而且他会特地到附近的小镇上去寄这封信。

“什么时候走?”佩内洛佩问。

“只剩下六天的时间了。”胡利安告诉她,“就是这个礼拜天。”

米盖尔建议,为了不让大家起疑心,私奔前的这几天,胡利安最好不要去找佩内洛佩。两人应该约好,就在那班开往巴黎的火车上见面吧!六天见不到她、摸不着她,对胡利安来说,实在难以忍受。他们深情拥吻,立下了秘密的婚约。

就在这时候,胡利安把佩内洛佩带到哈辛塔在三楼的卧室。那层楼都是佣人的房间,胡利安很有把握,他们不会被人看见的。这对欲火焚身的恋人,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渴望,他们火速扯下了对方身上的衣服,双手紧掐着情人的肌肤,在寂静中初尝天人合一的愉悦。他们牢记着对方的肉体,要在分离的那六天里将这美好的时刻深埋进记忆的角落。胡利安猛烈地冲进她的体内,把她压倒在原木地板上。佩内洛佩睁大了眼睛迎接着他的激情,她的双腿缠绕着他的躯干,她轻启着双唇,急切地呻吟。她的眼神中脆弱和稚气已经荡然无存,她那温热的肉体要求享受更多的鱼水之欢。后来,当他的脸还贴着她的小腹,当他的双手依然握着她白皙的酥胸,胡利安知道,该是他们道别的时候了。就在他打算要站起来的时候,房门慢慢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槛上。一瞬间,胡利安以为那是哈辛塔,没想到,抬头看见的却是阿尔达亚太太!她茫然地盯着他们,脸上的表情融合了迷惑和嫌恶。她结结巴巴的,勉强只挤出了一句话:“哈辛塔在哪里?”语毕,她转身默默地离去。佩内洛佩缩在地板上,深陷在无言的痛苦中,胡利安觉得,他周遭的世界已在顷刻间崩垮了。

“你赶快走,胡利安,趁我父亲还没回来,你快走吧!”

“可是……”

“赶快走呀!”

胡利安点点头。“不管怎么样,这个星期天,我会在车站等你的。”

佩内洛佩勉强挤出笑容。“我会去找你的。现在,你快走吧!”

当他离去时,她依然赤裸着身体,接着,他走下了佣人专用的楼梯,一直下到车库,从那儿出去了。这一夜,是他记忆中最凄冷的暗夜。

接下来几天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胡利安整夜都合不上眼,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里卡多先生的手下随时都会来找他算账的。他丝毫没有丁点的睡意。隔天,他到了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豪尔赫•阿尔达亚的态度并无异样。胡利安被焦虑折磨得再也受不了了,于是,他向米盖尔•莫林纳坦言事件的经过。米盖尔依旧神色冷静,他只是默默地摇头。

“你简直是疯了,胡利安。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倒是阿尔达亚家比较奇怪,居然到现在还不见任何动静。这件事嘛,仔细想想,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是像你所说的,是阿尔达亚太太发现了你们,那么,有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所措。我跟她说过三次话,关于这些谈话,我只有两个结论:第一,阿尔达亚太太的心理年龄只有十二岁;第二,她是个非常严重的自恋狂,除了她愿意去看或愿意相信的事,其他东西,她看不见也听不进去,尤其是跟她自己有关的事情。”

“这些人格分析就免了吧,米盖尔。”

“我想说的是,她可能还在想应该要说什么?怎么说?何时说?跟谁说?首先,她会想到这件事情对她的影响:这可是个非常耸动的丑闻啊,她丈夫会暴跳如雷……还有其他问题,我敢说,都是她必须有所顾虑的。”

“所以,你认为她什么话都没说?”

“或许会迟个一两天,不过,像这种秘密,她是瞒不住她丈夫的。私奔的计划呢?照常进行吗?”

“我现在的急迫感是前所未有地强烈。”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也觉得,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那个星期的后几天,天天都是无尽的煎熬。胡利安跟大家一样,每天到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报到。他必须假装自己跟平常一样。他几乎无法直视米盖尔•莫林纳的眼睛,因为米盖尔也开始替他担心焦急了。豪尔赫•阿尔达亚还是什么都没说,依然跟平常一样彬彬有礼。哈辛塔再也不来接豪尔赫回家了,现在换成了里卡多先生的司机,他每天下午出现在学校门口。胡利安觉得生不如死,他甚至想要放弃,干脆任凭处置算了。星期四下午放学之后,胡利安开始觉得,说不定幸运之神真的会站在他这边。阿尔达亚太太没说什么,或是因为羞耻,或是因为愚蠢,大概就是米盖尔提过的那几个原因吧。这些都无所谓了。最重要的是,这个秘密一定要保守到星期天。那天晚上,将会是他多日以来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星期五早上,还没进学校,罗马诺尼斯神父已经在围墙边等着他了。

“胡利安,我有话要跟你说。”

“您请说,神父。”

“我一直都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我必须老实告诉你,我很高兴是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

“什么事啊,神父?”

胡利安已经不再是圣加夫列?教会中学的学生了。他不准踏入校园、教室,甚至花园半步。他的文具、书籍和笔记本,全部归为学校所有。

“正式的官方用语是‘即刻退学’。”罗马诺尼神父下了这个结论。

“我能否请问,理由是什么?”

“我随便就能说出十多个理由,不过,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卡拉斯。还有,祝你幸运,你会很需要的。”

大概在三十米开外的喷泉庭园里,一群学生正在看着他。有些人窃笑着,还故意挥手向他道别;另外一些人则带着疑惑和同情的眼神望着他。只有一个人忧伤地对着他微笑:他的好朋友米盖尔•莫林纳,他只是点点头,默念着胡利安似乎能在空中看懂的四个字:“星期天见。”

回到圣安东尼奥环城路时,胡利安发现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的奔驰车正停在帽子专卖店前面。他躲在角落里等着。不久后,里卡多先生走出他父亲的店,然后上了车。胡利安躲在大门后,直到汽车在大学广场另一头消失后,才急忙跑上楼去。他的母亲苏菲正在家里等他,早已泪流满面。

“你到底做了什么啊?胡利安……”她低声问道,话语中没有一丝愤怒。

“对不起,妈……”

苏菲紧紧抱住了儿子。她变得又老又瘦,好像所有人都抢夺了她的生命和青春。“尤其是我,罪孽深重!”胡利安这样暗想。

“你好好听我说,胡利安。你父亲和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打算在这几天就送你去参军。阿尔达亚的势力很大,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胡利安。你一定要逃到他们两个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胡利安觉得,他似乎在母亲眼神中看到了那块正啃噬着她内心的阴影。

“还有别的事吗?妈……您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苏菲望着他,双唇颤抖着。

“你应该离开这里。我们两个人都应该永远离开这里……”

胡利安紧紧搂着她,他在她耳边低语着:

“您不用替我担心,妈,您别担心了。”

星期六那天,胡利安把自己关在房里,埋首在他的书籍和涂鸦笔记本之间。帽子师傅几乎天没亮就下楼到店里去了,直到半夜后才会回来。“他甚至没脸来亲自告诉我。”胡利安心想。那天晚上,他含泪告别了自己在这个又冷又暗的房间度过的往日岁月,以前曾经编织过的那些梦想,他现在知道,那是永远都不会实现的了。星期天清晨,他在手提袋里塞了几件衣服、几本书,吻了裹着毛毯在餐厅睡觉的苏菲,然后走出了家门。街道笼罩在蓝色的晨雾中,旧城区的屋顶上闪耀着铜光。他缓缓踱着,告别了每一扇门、每一个角落,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时间的错觉成真了,他会不会只记得美好的事物,就这样忘却了曾经无数次弥漫在这些街道中的孤独?

火车站里一个人也没有,弯月形的月台在薄雾中放射出刀片般的清晨的白光。胡利安坐在拱门下的长椅上,拿出一本书。他迷失在文字的魔力中,就这样在小说里的另一个世界里消磨了好几个钟头。他总是沉浸在阴郁角色的梦境里,那是他惟一的避风港。他知道,佩内洛佩不会来赴约了。他知道,他只能带着回忆独自搭上那列火车。到了中午,米盖尔•莫林纳在火车站出现了,他把车票和他竭尽所能筹到的一笔钱,一同交给了胡利安,两个好朋友默默相拥道别。胡利安从来没看过米盖尔•莫林纳掉眼泪。时钟上的指针正在逼近着他们,逃亡行动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了。

“还有点时间。”米盖尔•莫林纳喃喃说道,眼睛直盯着车站的入口。

一点零五分,站长对前往巴黎的旅客做着最后通告。当胡利安回头向好友挥别时,火车已经慢慢沿着月台滑动。米盖尔•莫林纳站在月台上看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一定要写啊!”他说道。

“我一到那里就会给你写信的!”胡利安答应他。

“不,不是给我写信,是写书!你要写书,为了我,也为了佩内洛佩!”

胡利安点点头,这时候,他突然惊觉,他是多么想念这个好朋友啊。

“还有,你要一直保存着你的梦想!”米盖尔说,“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它们的。”

“永远!”胡利安轻轻说着,只是,他的话语终究还是淹没在火车的怒吼里了。

“太太在我的房间里意外发现了他们俩之后的事情,佩内洛佩后来都跟我说了。隔天,太太把我叫了过去,她问我对胡利安了解多少。我告诉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孩子挺乖的,也是豪尔赫很要好的朋友。她还下了命令,要我把佩内洛佩关在房里,除非有她的允许,否则不准踏出房门一步。里卡多先生当时到马德里洽谈业务去了,一直到星期五才回家。他一到家,太太立刻就把事情都跟他说了。那时候,我也在场。里卡多先生一听,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当场甩了太太一个重重的耳光,把她打倒在地。接着,他像个疯子似的狂叫怒吼,叫太太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太太简直是吓呆了。我们从来没见过老爷这个样子,从来没有!他那个样子,就像被魔鬼附身了一样。老爷气急败坏地冲上楼,跑到佩内洛佩的房间,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地把她从床上拉了下来。我想上前阻止他,却被他一脚踢开。当天晚上,他找来家庭医生,替佩内洛佩做检查,检查之后,医生把结果告诉了老爷。他们便把佩内洛佩锁在房间里,同时,太太也叫我收拾行李。

“他们不让我见佩内洛佩,连向她辞行的机会都不给我。里卡多先生还威胁我,如果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话,他就把我送进警察局。他们当天晚上就把我撵走了。我在阿尔达亚家做牛做马干了十八年,这一出去,我根本就无处安身。两天之后,我在蒙塔涅尔街的小旅馆里落脚,米盖尔•莫林纳来找我,他告诉我,胡利安已经去了巴黎。他问我佩内洛佩怎么样了,为什么没到车站赴约?几个星期过去了,我回到阿尔达亚家,恳求他们让我和佩内洛佩见一面,但我始终被挡在围墙外。接下来,我甚至天天从早到晚地窝在围墙外的角落里,期盼能在她出门的时候看到她。可惜,我再也没见过她了。她根本就没出过家门。后来,阿尔达亚家的老爷报了警,而且还利用他和警界高层的关系,硬是把我关进了位于欧达的疯人院,阿尔达亚先生声称家里没有任何人认识我,还说我是个神经病,不断骚扰他的家人和子女。我被当成畜生一样囚禁在疯人院里,就这样过了生不如死的两年。刚从疯人院出来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蒂比达波大道的阿尔达亚大宅院去看看佩内洛佩。”

“您见到她了吗?”费尔明问道。

“房子已经上了锁,门前贴了出售的标示,屋子已经没有人住了。街坊邻居告诉我,阿尔达亚一家人都移民到阿根廷去了。我照着他们给我的地址写了信,全部都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

“佩内洛佩后来怎么样了?您知道吗?”

哈辛塔摇摇头,泪水终于决堤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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