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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法则 作者:伊恩•考德威尔 & 达斯汀•托马森 2007-05-20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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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吉尔和我从霍尔德出来一路向南,走进了校园的腹地。东边,燧石图书馆又窄又高的窗户在雪地上投下一条条红色的光带。黑暗中,那建筑看上去像一架古老的炉子,石头的墙壁把求知的炙热与外部世界隔绝开来。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我夜半三更进了燧石,发现里面满是虫子,成千上万只戴着睡帽的书蛀虫架着小眼镜,奇异地靠着阅读故事填饱肚皮。它们扭着身体,从一张书页爬到另一张书页,在字里行间穿行,情节的张力越来越强,恋人们亲吻了,恶棍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书蛀虫的尾巴也随之发出了光,最后,整个图书馆成了一座教堂,四下里满是轻柔摇曳的烛光。

“比尔在那里等我。”保罗突然停下脚步,说道。

“你想让我们跟你一起去吗?”吉尔问。

保罗摇了摇头。“没事的。”

不过,我听出他的话音透着蹊跷。

“我跟你去吧。”我说。

“那我在寝室等你们俩,”吉尔说,“你们会按时回来去听九点钟塔夫特作演讲吗?”

“会,”保罗说,“当然会。”

吉尔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保罗和我继续朝燧石走去。

刚一单独相处,我便发觉我们俩谁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我们俩之间上次真正意义上的谈话已经是好多天前的事情了。就像彼此看不上对方妻子的两兄弟,我们连说两句简单的话都不太平,总要在我们之间的差异上磕磕绊绊:他认为我为了跟凯蒂在一起放弃了《寻爱绮梦》;我则认为他为了《寻爱绮梦》放弃了很多,而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比尔想要什么?”我们走向入口的时候,我问道。

“我不知道。他不会说的。”

“我们去哪里见他?”

“善本图书室。”

那里收藏着普林斯顿大学的那本《寻爱绮梦》。

“我想他发现了重要的东西。”

“比如?”

“我不知道。”保罗犹豫着,仿佛在斟酌字句。“不过那本书所蕴含的东西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丰富。我敢肯定这一点。比尔和我都觉得自己好像触到了某件大事的一鳞半爪。”

几个星期前,我曾经瞥到一眼比尔•斯泰因的模样。斯泰因在仿佛遥遥无期的六年研究生阶段里摸爬滚打,已经慢慢地拼凑起一篇研究文艺复兴时期印刷科技的论文。他瘦得像骨头丁零哐啷的骷髅,曾经想成为一名专业的图书馆管理人员,后来他有了更高的理想:教师聘书,教授职称,职位迁升等等——同所有这些病态的执著相联系的,是人要伺候书籍的希望,然后又慢慢变成了让书籍伺候人的想望。我每次在燧石外面见到他,他都像一个逃逸的鬼魂,紧紧巴巴扎起来的一束骨头,苍白的眼睛,一头半犹太半爱尔兰血统的怪异的红色鬈发。他散发着图书馆的霉味,一股被其他人遗忘的书籍的味道,跟他说过话之后,我有时候便会做噩梦,梦见芝加哥大学里居住着一大堆比尔•斯泰因,研究生们带着一种我从来不曾有过的机械动力进行研究,而他们那些惨白的眼睛能一眼就把我看穿了。

保罗的看法则不同。他说,比尔很不平常,只有一个智性的缺憾:他缺乏一种灵光一现的生气。斯泰因像阁楼上的蜘蛛一样在图书馆里爬过,啃光生命力不再的书籍,再把它们纺成精美的细丝。他从书中得到的东西总是机械的,缺乏创见的,背后则是他那雷打不动的均匀对称风格。

“走这边吗?”我问。

保罗领着我走过走廊。善本图书室在燧石的一个角落里,很容易不留意就走了过去。在那里,一些最新的书也有几个世纪的历史,所以衡量新旧的标准是相对的。修读文学研究课程的高年级学生像到博物馆等地作考察旅行的小孩子一样被带到这里,他们的钢笔和铅笔都被没收了去,还有人盯着他们脏兮兮的手指以防乱动乱摸。你可以听到图书馆员斥责一般教师,叫他们只能看不能摸。而光荣退休的老教员在这里则会感觉焕发出了青春。

“这会儿应该已经关门了,”保罗看了一眼他的电子表说,“比尔一定跟洛克哈特夫人说过不要关门。”

现在,我们进入了斯泰因的世界。洛克哈特是个被时间遗忘的图书馆员,年轻时还真有可能和谷登堡的太太一起织补过袜子呢。她的皮肤洁白光滑,身形瘦小,仿佛生来就要在那大堆大堆的图书间穿行。大部分时间里,你都可以发现她对着周围的书籍用一些已经死亡的语言念念有词,就像一个动物标本的剥制师对着她的手中物低语一样。我们用拴在她的写字台上的笔填了一张卡片便过去了,并没有跟她对视一眼。

“他在那边。”她认出了保罗,对他说道。对于我,她只是哼了一声而已。

我们穿过一段狭窄的过渡区域,来到一扇我从未打开过的门前。保罗走上前,敲了两下门,等着回音。

“洛克哈特夫人吗?”一个诡诈的高音回答道。

“是我。”保罗说。

另一边,锁“咔嗒”响了一声,门慢慢地开了。比尔•斯泰因出现在我们面前,比我和保罗都要高出半英尺模样。我注意到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上面布满了血丝。而那?睛注意到的第一样东西便是我。

“汤姆和你一起来了,”他说着抓了抓脸,“没事儿。好,很好。”

比尔这话说得显然有点词不达意,似乎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印象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和尘世接触几分钟之后,你就能看出他的才智了。

“今天太糟了,”他说着领我们进门,“这个礼拜都很糟糕。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很好。”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谈呢?”保罗问。

斯泰因张着嘴巴,但他没有回答。他正在剔门牙中间嵌着的东西。他拉开夹克的拉链,这才转过身看着保罗。“有人翻过你的书吗?”他问。

“什么?”

“因为有人翻了我的书。”

“比尔,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我的威廉•卡克斯顿文章?我的阿尔都斯缩影胶片?”

“卡克斯顿是个重要人物,”保罗说。

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威廉•卡克斯顿。

“一八七七年关于他的文章吗?”比尔说,“它只是出现在弗利斯特尔•阿内科斯里啊。还有阿尔都斯的《圣凯瑟琳的信》——”他转过来对着我,“可不像人们一般认为的那样是首次使用斜体字符——,”他又转向保罗,“而那些缩影胶片除了你我之外,上次有人查阅还是七十年代的事情。一九七一年或一九七二年的样子。有人昨天碰了它。你身上没发生这样的事情?”

保罗皱起了眉头。“你跟借阅组的人说了吗?”

“借阅组?我跟罗达•卡特说过了。他们一点儿都不清楚。”

罗达•卡特是燧石的首席图书管理员。那本书被他截了下来。

“我不知道,”保罗不想让比尔再激动下去,便说道,“可能没什么事情吧。我并不担心。”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担心。可事情摆在这里。”比尔在房间的那一边奋力腾挪着身体,那里的墙壁和桌子之间的距离似乎太小了,不便通行。他悄无声息地滑过来,拍了拍旧皮夹克的口袋。“我听到电话响。拿起来……‘咔嗒’一声。拿起来……‘咔嗒’一声。先是在宿舍,现在在我的办公室。”他摇着脑袋,“没关系。说正事吧。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他紧张地看着保罗。“可能是你需要的,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它能帮助你完成论文。”

他从夹克衫里掏出一个砖块大小的东西,用几层布包着。他轻轻地把它放在桌上,打开包裹。我以前也注意到斯泰因的这种怪癖,他的手总不断地抽搐,直到手上拿了一本书才会安稳下来。现在就是这样:他解开包裹的布的时候,动作越来越听使唤。布包里是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厚度不超过一百页。那书有一股海水的咸味。

“这是哪里的藏书?”我见书脊上没有题名便问道。

“不是什么藏书,”他说,“从纽约的一个古董店弄来的。我发现了它。”

保罗一言不发。他慢慢地伸手去摸那书。书的封面是动物皮革制的,做工粗糙,有些破损,用皮绳缝合在一起。书页是手工裁的。也许是边疆制品。一本拓疆者的书。

“这书肯定有一百多年了,”我见斯泰因并没提供什么细节便说道,“一百五十年吧。”

斯泰因的脸上掠过一丝愠怒的表情,仿佛一条狗弄脏了他的地毯。“错,”他说,“错。”我突然意识到我就是那条狗。“是五百年。”

我把视线重又聚焦到那本书上。

“从热那亚来的,”比尔注视着保罗,继续说道,“闻一闻。”

保罗沉默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钝头铅笔,把它倒过来,用柔软的橡皮头轻轻地翻开封面。比尔在一页上夹了一条丝带。

“小心点,”斯泰因说着张开双手放在书上。他的指甲被咬得秃秃的。“别做记号。我是借来的。”他迟疑着说。“用完了,我得去还的。”

“这书是谁的?”保罗问。

“奥格赛书店,”比尔重复道,“在纽约。这书就是你要的东西,是不是?我们现在可以收工了。”

保罗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斯泰因话里代词的变化。

“这是什么东西?”我更执拗了。

“那是热那亚那个守港人的日记。”保罗说。他的声音平平的,眼睛在每张书页的文字上打着转。

我目瞪口呆。“理查德•库里的日记?”

保罗点了点头。三十年前,库里潜心钻研一本古老的热那亚手稿,他声称这手稿将会解开《寻爱绮梦》之谜。他把这部书的事情告诉塔夫特没多久,书便被人从他的寓所偷走了。库里坚信偷书贼就是塔夫特。不管真相如何,保罗和我从一开始就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书我们是无缘得见了。没有那书,我们仍旧做着我们的研究。现在,在保罗将要完成论文之际,那日记就是无价之宝了。

“理查德告诉我,这里面提到了弗朗西斯科•科隆纳,”保罗说,“弗朗西斯科在等待一艘船进港。守港人每天写日记,记下了他和他的那些人的活动。他们呆在哪里,他们做了什么。”

“拿去看一天好了,”比尔插进话来。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弄个副本。只能手抄哦。只要能对完成研究有帮助就行。不过,书要还给我的。”

这话打断了全神贯注的保罗。“你要走了?”

“我得走了。”

“我们会在文森特的演讲会上见到你吗?”

“演讲?”斯泰因停下脚步,“不,我去不了。”

看着他不住地抽搐,我不禁神经紧张。

“我会呆在我的办公室,”他继续说,在脖子上系好一块红色的格子呢围巾,“记住,书要还给我的。”

“那是自然,”保罗说着把那个小包裹拉得离他更近了些,“我今晚就把它看完。我可以做点笔记。”

“不要告诉文森特,”斯泰因又说,拉上了外套的拉链,“我们几个知道就行了。”

“我明天就把它还给你,”保罗对他说,“今天半夜就是我交论文的最后时限了。”

“那就明天了,”斯泰因说着把围巾轻轻甩到背上,鬼鬼祟祟地走了。他出门的时候总是这么富有戏剧性,突然便抽身离去。他迈开瘦瘦的长腿,只几步便过了洛克哈特夫人盘踞的大门口,不见了。老迈的图书馆员把一只枯槁的手掌放在一本维克多•雨果的旧书上,仿佛抚摸着一位老情人的脖子。

“洛克哈特夫人,”比尔的声音从我们看不见的某处传来,“再见。”

“真是那本日记吗?”他一走我便问道。

“你听我来念。”保罗说。

他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这本小书上,开始大声朗读。起先,保罗翻译得磕磕绊绊,书中的哥伦布时代热那亚当地的利古里亚土话夹杂着零散的法文发音的词汇让他颇费周章。不过慢慢的,他读得快了起来。

“昨夜风浪肆虐。一艘船……毁在了岸边。鲨鱼被冲上海滩,有一条的体型非常巨大。法国水手去了窑子。我看见一艘摩尔人的……海盗船?……泊在近岸的水域里。”

他翻过几页,随意选读。

“风和日丽。玛丽亚正在康复。医生说她的尿液状况有所改善。骗人花大钱的庸医!……草药医生……说他只讨要一半的价钱就能治她。而且见效还会快一倍哩!”保罗停了下来,瞪着那一页。“蝙蝠屎,”他继续读道,“能药到病除。”

我打断了他。“这跟《寻爱绮梦》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在来回翻着书页。

“昨晚,一个威尼斯船长喝多了便开始吹牛。我们在福诺伏的懦弱。在波多菲诺的失败。人们带他进了……船坞……把他绑在高桅杆上。今天早上,他还吊在那儿呢。”

我还没来得及再提刚才的问题,保罗的眼睛睁大了。

“从罗马来的那个人昨晚又来了,”他读道,“他穿得比公爵还要奢华。没人知道他在这里的事情。他为啥来呢?我问别人。知情的人都不言语。传闻说,他有一艘船要进港了。他到这里来看它安全到达。”

我在椅子里坐直了身体。保罗翻过这页,继续念。

“要这般地位的人亲自来看,这船该有多重要?装的是什么货物呢?喝醉了酒的巴尔博说。土耳其奴隶,一群妾婢。但是我看见过这个人,他的仆人尊称他为科隆纳少爷,他的朋友则叫他科隆纳兄弟:他是位绅士。我也看到了他眼中的神情。不是欲望。他看上去像是一头看到了老虎的狼。”

保罗停下来,盯着那些文字。库里曾经好多次对他重复说起最后一个句子。就连我也分辨出来了。一头看到了老虎的狼。

书在保罗的手中合上了,那个费人思量的隐秘又匿入布面的外壳中。一股咸味使空气凝重起来。

“孩子们,”不知哪里传来一个声音,“你们的时间到了。”

“来啦,洛克哈特夫人。”保罗行动起来,拉过布块盖在书上,把它紧紧地包裹起来。

“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们把它拿给理查德瞧瞧,”他说着把那个小小的包裹揣在凯蒂借给他的那件衬衫下面。

“今晚就去?”我说。

我们出门的时候,洛克哈特夫人嘟囔着,却没有抬起头来。

“理查德得知道比尔找到它了。”保罗说着瞥了一眼手表。

“他在哪儿?”

“在博物馆。博物馆的董事们今晚有活动。”

我迟疑着。我曾认为理查德•库里呆在城里,等着庆祝保罗完成论文呢。

“我们明天庆祝。”他见我这副表情便说。

日记从他的衬衫下面露出来,裹着布的一角黑色皮革。我们的头顶上有人在说话,带着回声,几乎就是一阵狂笑。

“嗯?难道我还处于监狱之中?这该死的潮湿的狱墙,把美好的天国的光芒经过刻有花纹的轮盘碾碎。”原文为德语。

“歌德,”保罗对我说,“她总是以《浮士德》收尾的。”他出门的时候握住门,大声回应,“晚安,洛克哈特夫人。”

她的声音从图书馆的出入口袅袅传来。

“嗯,”她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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