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树叶上的眼睛(2)
孪生姐妹错位情感 作者:黄蓓佳 2008-03-31 03:56
就是这样,像一块抹布:破碎,灰暗,油腻,气味难闻,被大人们用两个指头拎起来,在锅台和饭桌上扔来扔去。
卧室很凉爽,洗澡之前我已经提前打开了空调。薄纱的窗帘被微风吹拂着,旖旎得像一个人独自的舞蹈。透过窗帘,星空微明,远处建筑工地上起重机的灯光像一颗烟头,时明时灭,缓慢地移动,给夏夜增添了一种幽深和惆怅。草地上有虫子在断断续续地鸣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家俗称的“纺织娘”。我从小害怕虫子,总是对那些腿脚众多、行动迅速的小东西们敬而远之。我姐姐艾早会知道。她什么都懂,偶尔碰到不明白的东西,总是翻书、询问、打听,直到弄得一清二楚,很小就是这样。
我关闭手机,看着它的屏幕亮起来,出现“SEE YOU”的英文字样,而后陷入沉寂。深渊一样的黑暗,死亡一样的亘古。
床头的电话线也被我小心地拔下,放在旁边。最近几个月来,睡前拔掉电话线已经成了我的必做功课。如果有一天忘了没拔,深夜一点钟的时候电话铃声就会惊心动魄地尖叫起来,利箭一样地刺破睡眠之茧,让我的心脏狂跳。陈清风的儿子,那个有点变态的三十出头的男人,会在电话里一百遍地逼问我:“他给你留了多少钱?钱在哪儿?”
我曾经无数次地担心,有一天走在路上时,会有一个面容酷肖陈清风的男子,胡子拉碴,衣服的拉链裹紧脖子,脚上一双脏兮兮的旅游鞋,迅雷不及掩耳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劈头一声喝问:“他给你留了多少钱?”如果我不说,或者打眼色向路人求救,他会伸手抓住我的脖子,用劲挤捏,非要挤出一个他满意的回答不可。甚至他会出于冲动而杀了我,用一把尖尖的杀猪刀,手起刀落,我脖子里的鲜血喷出,染红路面,让行人掩嘴惊诧。
还好,这样的情况没有发生,陈清风的儿子只限于电话追逼。我怀疑他的职业是类似夜间守门人的角色,半夜三更,万籁俱寂,睡意连绵,他用电话骚扰的方式提神醒脑,寻求开心。他未必相信陈清风给我留了钱,骚扰仅仅是一种发泄,他把他从小到大对父亲的不满,通过一根细细的电线,通过半夜偷打公家的长途电话,恶毒而又酣畅地倾泻出来。他选中我来做这个承受秽物的垃圾桶,是因为他恨我,他们全家人都恨我。
可我只是在他三岁的时候见过他一次。那一次他跟着他的妈妈和姐姐到县广播站找陈清风,他把脏兮兮的大拇指含在嘴巴里倚在房门口,上身穿着一件带条纹的小背心,下面光着屁股,皮肤的颜色和泥土相似,小鸡鸡上还沾着一些饼屑和石灰屑。他妈妈埋头在洗一大盆衣服,穿着一件男人穿旧的汗衫,透过泛黄稀薄的布纹,能看见里面荡来荡去的乳房和两个黑黝黝的乳头。
当时,艾早的眼神尖利带刺,她满面通红地发问:“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儿?”得到准确的答复之后,她奔过去拣起地上的一捆芹菜,用劲砸在洗衣盆里。灰白色的污水受惊溅起,子弹般四射,女人和孩子的身上都沾上了污糟糟的肥皂沫。而艾早回身就走,肩膀端着,迈着大步,伤心欲绝。
从那之后我没有再见过陈清风的儿子。他们母子三个我都没再见过。可我知道他们一直在跟踪我,监视我,而且是咬牙切齿地恨着我。
每当深更半夜他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总是睡眼蒙眬地拿起话筒,努力地从梦境中挣脱出来,疲惫应答:“没有钱。从来就没有钱。”
他恨恨地呵斥:“你胡说!肯定有!”
我说:“的确没有。我们之间不谈这个。”
“不,一定有!你这个婊子!你这个狐狸精!”他大声叫,“我要杀了你!”
我放下电话。睡眠就这样消失了。天亮之后我昏头昏脑爬起来,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我的脸苍白肿胀,像死亡多时的鱼的肚皮。眼球突出,血丝爬满了眼白,眼睑松松地垂挂着,手指按上去,生猪油一样地颤颤巍巍。一夜之间,我提前进入老境,颓废而懈怠,成了我儿子艾飞的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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