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艾家酱园(2)
孪生姐妹错位情感 作者:黄蓓佳 2008-03-31 03:56
我像是一只溺水的猫咪一样被人捞上来,头发上衣服上湿淋淋地滴水,眼睛被渍得通红,皮肤却白得发青,手摸上去冰凉冰凉,一点“人气儿”都没有了。而且,从我嘴巴里和鼻子里不断地流出一股一股的黏答答的液体,有河水,有早饭吃进去的米粒,还有肺部被呛之后的血丝,一股腐臭的气味。这是后来胡妈告诉我的。她还歪了头,闭上眼睛,舌头耷拉着,做出我那天垂死的样子,把旁边的小艾好逗得咯咯地笑。
我躺在床上发了一个星期的烧,说胡话,身子一惊一惊,不时还放声大哭。医生说我是受了惊吓。我昏睡不安的那几天里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一条大鱼吞吃了,那鱼长着锯齿一样的牙齿,舌头鲜红,肚子里面翻滚着绿色的泡沫,我的身子被泡沫一沾,就烂成了腐泥。这样,我被我自己的梦吓醒了,一骨碌坐起来,心里怦怦地跳。
我的那件浅蓝色带浅灰和米黄图案很洋派的衣服,被河底的淤泥和水草染了颜色,黑一块,绿一块,污浊不堪,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只好撕碎了当抹布用。李艳华坚持说是艾早存心害我,她嫉妒我的新衣服,所以故意要推我落水。我拼命解释都没有用。
“艾早太有心眼了,小小年纪就这么阴毒!”李艳华跑到我妈妈跟前诉说,“她对亲妹妹也能耍出这种手段!她才七岁!”
李艳华一心一意要把艾早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女。天生的恶魔。
我妈妈有点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对艾早加以重罚。她不相信艾早会推我落水,可是她又无法证明艾早的清白。私下里她还跟我爸爸讨论过:是否真有这样的可能?小姐姐为了一件新衣服嫉妒妹妹,这种设想也是合情合理的。
艾早不知道大人们对她的诽谤和猜疑,她每天放学后都溜到我房间来看我,把她新学到的拼音字母写给我看。“啊,喔,鹅,依。”她努力地做出各种口型,力求把字母读得准确。“艾晚,你跟我读啊。”她俯在我床边,脸上热烘烘的,头发新洗过,有硫磺皂的气味。
她一直都叫我“艾晚”。她不肯承认“张小晚”是我的新名字。
我小声地跟着她读。她已经会了,可我还不会,我比她落后了很多,这使我感觉羞愧。我越发地崇拜她,仰慕她。
病好之后去学校,我才知道艾早跟我不在一个班。艾早说,是李艳华到学校里找了老师,不让我们在一起,怕她带坏了我。艾早说这句话的时候嘻嘻哈哈,一点儿不明白“带坏”这两个字的意思。我也同样不明白。但是我本能地感觉出李艳华不喜欢艾早,她只要看见我跟艾早腻在一起玩,就会摆脸色,想出各种理由把我叫回家。
班里的同学都知道我在上学第一天就掉进河水,他们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有人还站到板凳上,头往下一栽,故意做出“扑通”落水的样子,两条胳膊胡乱地挥舞,惹出周围一片笑声。我低着头,用指甲一个劲地抠橡皮,难过得想哭。我知道我已经成了班里同学的笑柄。上学第一天,我已经把我身上的笨拙、胆怯和懦弱暴露无遗。
下课之后艾早来找我。她站在教室窗外,鼻子贴在玻璃上,招手叫我出去。我趴在自己的课桌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缩了身子,一动不敢动,因为我不知道如何从教室里众多的同学中间穿过,而不致遭她们白眼。艾早对我又怜又气,她不由分说地闯进我们教室里,昂头从一群一群扎堆笑闹的女孩子中间穿过,一直走到我的身边,抓起我的胳膊,拎着就往外走。我看见她是用肩膀撞开那些挡在走道上的女孩子的,她撞开那些不怀好意的拦路者时,脸上有一种女王般的自傲和尊贵。
她把我拖到操场边的槐树下,才放开手。她穿着一件洗成了黄色的白衬衣,槐树上漏下来的阳光在她衣服上撒下了一串一串好看的花儿。她气咻咻地责怪我:“做什么要怕她们啊?你告诉我,谁对你最坏?我让三虎找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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